他垂下眼睫,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石板路上斑驳的月光,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我不知道五百年后的我是否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希望——如果他还记得的话,他应该亲口告诉你,你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复制品的人。
你不是卡莲的影子,不是她的替代品,更不是我为她建造的圣殿里的一座雕像。
你是也只是德丽莎·阿波卡利斯。”
德丽莎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翡翠色眼眸。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必抱歉。因为在你心中,卡莲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接近她——包括她的复制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
她的语气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道被反复验证过无数遍的事实。
她从来都很清楚——在奥托心中,卡莲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替代的。
正因为不可替代,他才从未真正将她当作卡莲的替身。
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纵容,对她倾注的那份从不言说的爱,从来不是因为她“像卡莲”,而只是因为她是德丽莎。
她像卡莲吗?
德丽莎不知道。
从爷爷将她收为孙女的那一天起,直到现在,她根本不认识那位天命圣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对那位圣女的全部了解,仅限于爷爷偶尔讲述的那些故事——在那些故事里,卡莲是天命最强大的女武神,是卡斯兰娜家最耀眼的明珠,是为弱者挺身而出的圣女。
每一个故事都完美得像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圣像,镶着金边,发着光,却看不透玻璃背后那张真实的脸。
她也曾向往并试图接近那位完美的圣女——在极东支部的档案室里翻找卡莲留下的战斗记录,模仿她的战技,背诵她的语录,甚至在镜前偷偷练习过那种传说中“圣女式”的微笑。
但越是接近,她便越发现那座圣像的底座是空的。
爷爷口中的卡莲完美到近乎不真实——她不会犯错,不会犹豫,不会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不会在面对两难抉择时痛苦挣扎。
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面被反复擦拭的镜子,映出的从来不是卡莲·卡斯兰娜本人的面容,而是奥托·阿波卡利斯穷尽五百年时光所收集的、世间一切美好概念的集合体。
所以,她反而因此成为了一个反面的奥托·阿波卡利斯。
奥托虚伪,她便真实;奥托聪明,她便笨拙;奥托狡诈,她便天真;奥托精于算计,她便凭直觉行事。
她将奥托·阿波卡利斯所有不肯承认的弱点,都锻造成了属于德丽莎·阿波卡利斯的铠甲。
最终,她带着圣芙蕾雅走到了奥托的对立面。
“……爷爷。”
她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松开,重新垂下眼睫,用极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呼唤那个近在眼前的年轻奥托,更像是在对某个远在维也纳旧总部的老人说话,又或者,只是在对自己说。
“你不知道吧。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卡莲是什么样子,但我替你教会了我自己,不要成为你。”
她没有告诉这个年轻的奥托,在他眼中她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极纯粹的、还未被五百年执念所扭曲的怀念,怀念着一个尚未被神化的人。
而这份怀念,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中,将会一点一点地,将那个活生生的女孩变成一座冰冷的金像。
年轻的奥托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尚未成型的辩解与叹息一同压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安慰她,也没有资格替五百年后的自己道歉——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但那些事确确实实是他的未来。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德丽莎的头顶,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声音很轻,但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
德丽莎任由那只手在自己的发顶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将它从头顶轻轻拿开。
“行了,别摸了。走吧,特斯拉博士的数据应该快收集好了。”
她转身朝广场中央走去,步伐利落而轻快。年轻的奥托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比安卡的通讯器忽然发出几声短促而规律的蜂鸣,打破了广场上短暂的宁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识别码,向琪亚娜微微点头示意,转身走到几步开外接通了通讯。
“这里是幽兰黛尔。”
通讯那头的声音沉稳而简洁,是主教直属秘书琥珀一如既往的干练语调。比安卡听着听着,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将通讯切换到了公共频道。
几乎是同一时刻,正蹲在检测设备旁调试参数的特斯拉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种寒意与温度无关,更像是她曾在天命实验室里被奥托“顺便一提”坑过无数次之后锤炼出的、纯粹的直觉反应。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时空投射的光晕依旧在广场边缘缓缓流转,德丽莎与年轻的奥托正从纪念碑方向走回来,琪亚娜还靠在石栏边,比安卡站在不远处,一切正常。但她仍然觉得后颈发凉。
“发生什么事了?”德丽莎快步走回到广场中央,犹大的锁链在她身后微微晃动,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突然变化。
“是琥珀。”比安卡将通讯器托在掌心,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主教命令她向我们传递信息。”
特斯拉从检测设备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个“我就知道”的冷笑:
“说吧,那老狐狸又有什么新指示?总不能是突然良心发现,决定亲自过来帮我们打律者吧?”
比安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在通讯器上按下了公共频道的接入键。随即,一个冷静而干练的女性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日安,德丽莎大人,幽兰黛尔大人,以及在场的各位。这里是天命主教的私人秘书,琥珀。”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听众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以一贯的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主教大人与丽塔大人已在圣537教堂锁定了支配之律者核心的下落。这句话说得平稳而简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份例行公事的简报。
广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特斯拉手中的扳手悬在了半空中,德丽莎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琪亚娜将抱臂的双手松开站直了身体,而年轻的奥托则微微偏过头,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望向了圣537教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