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与德丽莎并肩走在圣1491广场边缘的石板路上。
特斯拉的检测设备在广场另一端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比安卡与琪亚娜的低语偶尔随风飘来,但在这条被暮色浸透的小径上,仿佛只剩下这对爷孙。
德丽莎起初只是单纯地跟着奥托,用那双碧色的眼眸警惕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份警惕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悄然渗透了。
年轻的奥托在散步时并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停下脚步,弯腰端详某块刻着古老铭文的石板,或仰头望向一座在时空错乱中若隐若现的旧天命总部塔楼,然后在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怀念的弧度。
德丽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高坐于主教之位的爷爷重叠在了一起,却又有着微妙的不同。
五百年的时光尚未在他眼底沉积出那些深不见底的暗流,他的笑容尚不设防,他的困惑与好奇尚敢坦然流露。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问他是怎么认识卡莲的。
年轻的奥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便像是被某个遥远而温柔的记忆点亮了。
他没有问德丽莎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步伐放得更慢,像是在重新丈量一条五百年前曾与另一个人并肩走过的小路。
他说起那个趴在墙上的少女,他说起他们一起翻过的围墙、一起躲过的抓捕、一起面对全盛时期的那位赤鸢仙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在提到她的名字时,每一个音节都咬得郑重而清晰。
卡莲。
德丽莎沉默地听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奥托。
在她的全部记忆里,那个坐在主教之位上的老人几乎从来不会提起过去,更不会用这种语气提起卡莲。
现在,这个年轻的、尚未变成那位主教的奥托就站在她面前,坦诚地、毫无保留地向她倾吐着他对卡莲的回忆。
“……爷爷。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在暮色中落得很稳。奥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是卡莲·卡斯兰娜的复制人。”
德丽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准确来说,我是你用她的dNA与崩坏兽的基因融合制造出来的人造人。”
奥托沉默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得震惊,没有变得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她预期中的剧烈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端详一幅被重新拼合的旧画像。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中多了一层德丽莎读不太懂的、极淡的了然。
“……难怪。难怪我总觉得,你很像她。”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用那双碧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奥托。月光将她娇小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躲闪。
“……爷爷。你所说的‘像’,究竟是指像真正的卡莲,还是说,像你心目中的那个「圣女」?”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这段跨越五百年的沉默中最柔软的地方。奥托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沉默了很久。
德丽莎的质问在暮色中缓缓消散,奥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圣1491广场被月光浸透的石板路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时空投射的怪异光晕中忽明忽暗的手。
这双手还很年轻——没有被无数次实验与手术磨出的薄茧,还没有来得及为了某个执念而沾染上无法洗净的血迹。
但正是这双手的主人,将在未来用五百年的时间,把一份思念反复打磨成一座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雕像。
“……我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逼至内心深处之后不得已的坦诚。
他抬起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重新望向德丽莎,眼底没有了之前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自省。
“如果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去寻找她,去怀念她,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多么完美——那么我一定会在这个过程中,有意无意地,把她神化。”
他没有用“也许”,没有用“可能”。他用了“一定”。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了解自己那种一旦认定便绝不回头的偏执,了解自己那种将某个目标置于一切之上的本能,了解自己那副擅长自我说服的头脑。
它可以为任何残忍的手段编织出最合情合理的借口,自然也可以为一个死去的人编织出一座越建越高、越建越精美的圣殿,直到将她真正的面容彻底埋进金碧辉煌的壁画深处。
“我会把她变得完美无瑕。会把她塑造成一个没有缺点的、永远不会犯错的、高高在上的圣女。我会说服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我所付出的所有代价都是她所应得的祭品。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然后,五百年后,我会发现我心中的卡莲,早已不是我真正认识的那个卡莲了。
那个真正的卡莲·卡斯兰娜——已经被我亲手埋葬在了名为‘圣女’的纪念碑底下。
而这场神化,从她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五百年,足够将我记忆中的她反复打磨、抛光、镶上金边,变成一个任何凡人都无法企及的神圣形象——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会发现自己早已分不清,我所深爱的究竟是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卡莲·卡斯兰娜,还是那座我亲手为她建造的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