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推着车从她们身边经过，两人立刻噤声，对她露出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然后是孩子们在学校的情况。
秦玥回来说，有同学问她“你们那里是不是很穷”“有没有见过高楼”，秦岳则因为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被同学取笑。
最让顾湘头疼的是周三的家属茶话会。
活动中心布置得挺像样，长桌上摆着茶点水果，来了二十多个家属，清一色衣着得体，妆容精致。
顾湘穿了件素雅的毛衣和长裤，相比之下显得有些朴素。
陈姐作为组织者，正被几个女人围着说话。看到顾湘进来，她招招手：“顾湘来了，这边坐。”
顾湘走过去，陈姐热情地给她介绍：“这位是李部长爱人，这位是刘政委爱人，这位是赵主任爱人……”
一圈介绍下来，顾湘头都大了。
全是某某长、某某主任的爱人，官衔一个比一个大。
“顾湘是作家，写书的。”陈姐介绍她时，特意加重了写书的三个字。
一位穿着旗袍、气质雍容的阿姨笑着问：“作家啊，写什么类型的书？”
“主要是军旅题材，还有反映军嫂生活的散文。”顾湘回答。
“哦，军旅题材。”阿姨点点头，“那得对部队很了解才行。你当过兵？”
“没有，我爱人是军人，所以有些了解。”
“那就是靠着爱人积累素材了。”另一位烫着时髦短发的女人接话，“也挺好，随军家属总要找点事做。”
话里话外，都把顾湘的写作定性为随军家属消遣时光的方式。
茶话会进行到一半，话题转到了孩子的教育。陈姐说：“我家明明最近在学钢琴，请的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一对一。孩子教育不能省，咱们做家长的，得为他们铺好路。”
“可不是嘛。”李部长爱人接话，“我家媛媛在学芭蕾，老师是俄罗斯来的。虽然贵，但为了孩子，值得。”
一圈人都在说给孩子报了哪些昂贵的兴趣班，请了哪些名师。轮到顾湘时，陈姐问：“你们家孩子学什么？刚来bJ，要不要我帮忙介绍老师？”
顾湘平静地说：“玥玥在学舞蹈，是学校兴趣班的老师。岳岳和川川喜欢足球，参加了校队。安安对科学感兴趣，我给他买了很多科普书，周末带他去科技馆。”
“学校兴趣班啊……”陈姐拖长了声音，“那老师水平参差不齐的。孩子打基础的时候，得找好老师，不然养成坏习惯，以后改都改不过来。”
“我觉得孩子有兴趣最重要。”顾湘微笑道，“而且我相信学校的老师都是专业的。”
茶话会结束后，顾湘独自回家。
秋天的bJ天空很高很蓝，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凉意直达肺腑。
晚上秦凛回来时，已经九点多了。
他参加完一个会议，脸上带着疲惫。
顾湘给他热了饭菜，坐在对面看他吃。
“今天茶话会怎么样？”秦凛问，“认识新朋友了吗？”
顾湘把下午的情况大致说了说。秦凛放下筷子，眉头微皱：“那个陈姐，是王副部长的爱人。王副部长是我现在部门的直接领导。”
“难怪。”顾湘了然，“她说话那股劲儿，是有点领导夫人的派头。”
秦凛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这些应酬，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可以不去。”
“那怎么行。”顾湘摇头，“既然来了这个环境，就得适应。而且，我也不是玻璃心，几句闲话伤不了我。”
秦凛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湘湘，你不需要为了我勉强自己。你的价值，不需要这些人来认可。”
“我知道。”顾湘笑了，“但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小麻烦接二连三。
先是秦凛单位组织的一次家属联谊活动。
顾湘本来不想去，但秦凛说领导特意要求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家属都要参加，她只好去了。
活动在一个高档酒店的多功能厅，来了五六十人。
男人们聚在一起谈工作，女人们则三三两两聊天。
顾湘找了个角落坐下，想安静地等到结束。
陈姐却眼尖地发现了她，拉着几个女人走过来：“顾湘，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来，给你介绍几位姐姐。”
又是一圈某某长、某某主任的爱人。这次的话题是时尚和奢侈品，哪个牌子的新款包到了，哪家美容院的技术好，最近去香港买了什么……
顾湘插不上话，安静地听着。突然，陈姐转向她：“顾湘，你身上这件外套是哪个牌子的？样式挺特别。”
顾湘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色风衣。
这是两年前买的国产品牌，质量很好，但显然不是这些女人讨论的国际大牌。
“不是什么名牌，随便买的。”她坦然道。
“哦。”陈姐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某种意味很明显。
活动快结束时，有个抽奖环节。主持人念到顾湘的名字，她中了一个三等奖，是一套高档护肤品。
上台领奖时，顾湘能感觉到台下各种目光。
好奇的、打量的、不屑的。
她保持微笑，接过奖品，说了声谢谢。
回到座位，旁边一个女人凑过来看奖品：“哎呀，这个牌子不错呢，一套得两三千。顾湘你运气真好。”
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活动结束后，秦凛来接她。
车上，顾湘看着窗外的霓虹，忽然说：“秦凛，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秦凛猛地踩了刹车，把车靠边停下，转头认真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那些家属，穿的都是名牌，聊的都是我听不懂的奢侈品。我就穿了件旧风衣，中了个奖，还有人觉得我是运气好……”
顾湘苦笑，“我是不是太不注重形象了，让你在同事面前没面子？”
秦凛伸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顾湘，你给我听好。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才华，你的善良，你的坚韧。不是你的衣服，不是你的包，更不是你能不能融入那些无聊的贵妇圈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你为了迎合那些人而改变自己，那才是真的让我没面子。我的妻子，是凭自己的本事成为作家的顾湘，不是某个首长的附庸，明白吗？”
顾湘的眼眶红了，她点点头：“明白了。”
秦凛松开手，重新发动车子：“以后这种活动，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如果有人敢当面给你难堪，告诉我，我来处理。”
“那可不行。”顾湘擦擦眼角，笑了，“那我真成靠丈夫撑腰的小媳妇了。”
“你本来就是我媳妇，我撑腰天经地义。”秦凛理直气壮。
顾湘心里那点郁结散去了。
是啊，她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标准来评判自己？
她的价值，从来不在那些名牌和虚荣里。
顾湘笑了：“走吧，咱快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