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湘照常去宣传科上班。
一进门，她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王干事看到她，破天荒地主动笑着打了声招呼：“小顾，来啦？”
连平时有些沉默的小李，也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去打开水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其他科室不太相熟的人，对方也会朝她友善地笑笑。
去资料室领东西，那个平时总板着脸的管理员，今天居然还好心地提醒她某份文件放的位置变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和客气，让顾湘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自问昨天除了在食堂为小慧说了几句话，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难道是因为那个？
她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深究。
无论如何，被人友善对待总比被轻视排挤要好。
她将这点疑惑压在心底，很快投入到工作中，依旧是她那副认真细致、不骄不躁的样子。
上午十点多，张科长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地从外面回来，一进办公室就敲了敲桌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同志们，有个紧急任务下达。”张科长扬了扬手里的文件，“下个月，有一个国际友好代表团要来咱们基地考察访问，这是重要的外事活动。”
“上级要求我们宣传科，在代表团抵达时，在指定的欢迎区域，布置一块高质量的中英文双语欢迎板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科里三人，带着期盼：“内容要体现我们的热情和友好，版面设计要大方美观。”
“最重要的是，英文部分绝对不能出错！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和军队形象的大事！”
“咱们科……谁有这个把握，能承担这个任务？”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科长，这……写写画画没问题，可这英文……我早就还给老师了。”
小李更是直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行我不行，我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张科长自己也叹了口气，他虽然是科长，但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俄语可能还会点，英语是真抓瞎。
“唉，我就知道……”张科长揉了揉眉心，“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上面请人支援，或者找找基地里有没有懂英语的干部家属。你们先忙手头的工作吧。”
任务虽然暂时搁置，但那股压力却笼罩在办公室里。
这可是涉外任务，搞好了是露脸，搞砸了那可就是重大责任。
顾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英文板报？
她想起自己初中时，那个从大城市下放来的英语老师。
那位老师虽然自身处境艰难，但讲课却极其认真，曾经摸着她的头说过：“顾湘，你语感很好，发音也准，可惜了……”
那时她是班里英语学得最好的学生之一，只是因为家里穷，初中毕业就没了继续读书的机会。
那些曾经学过的字母、单词、简单的句子，在记忆深处被这个任务悄然唤醒。
她……能行吗？
不，肯定还差得远。初中那点基础，应付日常问候或许还行，但要撰写正式、得体且无误的欢迎词，还要设计成板报，绝对不够。
但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萌芽——
她想试试！
中午在食堂，顾湘和田小慧碰面。
田小慧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仿佛昨天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湘湘，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你快尝尝！”
田小慧把自己饭盒里的排骨夹给顾湘一块。
顾湘道了谢，吃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小慧，你……你知道咱们基地里，或者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学英语吗？”
“英语？”田小慧叼着筷子，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你学那个干嘛？难道你想跟国际友人聊天啊？”
她开着玩笑。
顾湘便把早上科里接到任务，急需能做中英文板报的人，但大家都不会英文的事情说了。
“我想着……我初中时学过一点，有点基础，就想看看能不能再学学，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顾湘说得有些没底气，毕竟这任务太重要了。
田小慧听完，眼睛却一下子亮了！她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学英语找我啊！”
“找你？”顾湘愣住了。
“不是我！”田小慧兴奋地压低声音，“是我哥！我亲哥！田卫东！他在市里的外轮代理公司上班，天天跟外国人打交道，英语说得可溜了！教你这个初学者肯定没问题！”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顾湘的心瞬间激动起来：“真的吗？那……那太麻烦你哥了吧？”
“麻烦什么呀！”田小慧大手一挥，很是仗义，“我哥最疼我了！我晚上回去就跟他说！包在我身上！不过……”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哥平时工作忙，可能只能周末抽时间教你，而且……得你去市里找他，行吗？”
“行！当然行！”
顾湘毫不犹豫地答应。
能有学习的机会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哪里还能挑剔时间和地点。
“那就这么说定了！”田小慧眉开眼笑，“我今晚回去就跟我哥说，定好了时间地点就告诉你！”
“湘湘你可真厉害，还敢主动揽这活儿！要是真做成了，那可是在首长面前都露大脸了！”
下班号一响，田小慧就像只出了笼的小鸟，跟顾湘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跑。
她心里揣着事儿，脚下生风，连平时最爱逛的服务社都没瞥一眼，径直冲回了位于家属院另一头的家。
田家住的也是部队分的房子，比秦凛家稍微小一点，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田母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听到门响，探出头见是女儿，笑道：“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饿啦？”
“妈，我哥回来了没？”
田小慧鞋都顾不上换，急切地问道。
“还没呢，他那个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天不得天擦黑才回来。”田母说着，又缩回厨房炒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