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也有些意外。
“什么意思？”
“你具体说说。”
杨皓摆摆手。
“您别误会。”
“我不是想插手中影内部决策。”
“就是有个不太成熟的小建议。”
韩总笑了笑。
“说来听听。”
杨皓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随后才缓缓开口。
“中影内部开会定调子的时候，我建议——”
“您最好把我们公司，完完全全定义成一个纯粹的‘市场主体’来对待。
不要因为中影参与了合作，就下意识把它当成一个带有政策任务色彩的项目。”
听见“市场主体”这四个字，韩总的眼神猛地一闪。
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显然听出了话里的重点。
杨皓继续说道：
“咱们这次合作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赚钱当然是一方面。”
“但更重要的，其实是学习。”
“学习好莱坞成熟工业体系里的运行逻辑、管理逻辑和市场逻辑。
但好莱坞的体系是怎么运作的？说白了，那是极其冷酷的市场化运作”
“既然如此——”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合作尽可能按照市场规律去运转。”
说到这里。
杨皓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市场为什么能筛选出最有效率的体系？”
“因为它不讲情面。”
“项目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团队优秀就能拿到资源，不优秀就会被淘汰。”
“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接受市场检验。”
“只有这样，最后留下来的东西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
包厢里逐渐安静下来。
众人都认真听着。
杨皓继续说道：
“如果从一开始就把合作项目定义成某种特殊工程、示范工程，或者带有行政推动色彩的项目。”
“那最后得出来的经验，很可能是失真的。”
“因为很多问题会被人为屏蔽掉。”
“很多本该暴露出来的矛盾，也会被行政力量提前解决。”
“最后总结出来的经验，看似漂亮。”
“实际上未必具备复制价值。”
韩总眼神微微一动。
作为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
他当然听得懂这番话。
杨皓则继续说道：
“可如果把双方合作完全放到市场环境里。”
“把它当成一家正常企业。”
“按照正常企业的逻辑去经营。”
“按照市场规则去竞争。”
“按照项目实际效果去评估。”
“那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有价值。”
“因为那是真实反馈。”
“真实反馈，才是最有参考意义的经验。”
说到这里。
杨皓摊了摊手。
“说白了。”
“咱们既然想学人家的工业体系。”
“那就得尽量站在市场环境里学。”
“而不是隔着玻璃窗学。”
“否则学到最后，很容易变形。”
韩总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靠在椅背上，轻轻摩挲着茶杯。
眼神里若有所思。
他发现杨皓这个建议，表面看起来简单。
实际上却非常关键。
因为很多时候，国内不少行业在学习国外先进经验时，都会下意识加入大量行政干预。
结果学到最后。
学来的不是市场体系。
而是一个经过层层改造后的特殊版本。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真正落地时却问题重重。
而杨皓的意思很明确——
既然要学。
那就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学。
先让市场逻辑跑起来。
先把真实问题暴露出来。
再根据中国国情进行调整和优化。
而不是一开始就把所有问题都包起来。
想到这里。
韩总脸上的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他缓缓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
“继续说。”
杨皓见他听进去了，也松了口气。
“其实很简单。”
“中影当然可以参与。”
“甚至可以主导很多事情。”
“但最好不要用行政思维去定义合作。”
“而是用市场思维去定义合作。”
“把双方当成两个独立市场主体。”
“利益共享。”
“风险共担。”
“用商业逻辑决定资源配置。”
“用市场结果检验合作成效。”
“这样跑出来的模式，未来才有可能推广到整个行业。”
说到最后。
杨皓笑了笑。
“毕竟咱们最终想建立的，是中国自己的影视工业体系。”
“既然是工业体系。”
“那就必须经得起市场检验。”
“否则永远只能停留在试验田里。”
话音落下。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韩总望着杨皓，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他忽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这小子平时懒得管事。
可一旦涉及方向问题。
往往总能一句话点到关键。
不谈具体项目。
不谈利益分配。
直接从最底层运行逻辑入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内容创作者思维了。
而是真正站在产业发展的角度看问题。
韩总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懂管理。”
“现在又开始给我上课了？”
杨皓立刻摆手。
“别别别。”
“我只是提建议。”
“具体怎么定，还是您说了算。”
韩总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
随后端起茶杯，缓缓点头。
“不过这条建议，我记住了。”
“而且我觉得——”
“很有价值。”
韩总心里跟明镜似的，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真是个披着人皮的千年狐狸啊！
表面上说的是“为了学习好莱坞”，实际上呢？
这分明是在提前给自己建防火墙！
他是怕中影这头体制内的庞然大物，在后续的合作中仗势欺人，用国企的官僚作风去干预他公司的独立性！
所以他提前把话钉死：咱们在商言商，只谈市场，不谈行政！
这份滴水不漏的防范意识和商业手腕，简直成熟得令人发指！
绝了！
这小子刚说完自己是个不管事的甩手掌柜，转头就极其精准地给自家公司争取到了“绝对的独立自主权”！
用“学好莱坞”来堵中影的嘴，让中影以后哪怕想施加行政压力，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这一记回马枪，杀得简直是漂亮至极！
韩总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赞赏。
这小子，心思简直缜密到了极点。
在这个年代，多少民营公司哭着喊着想抱上中影的行政大腿。
可他倒好，还没正式结盟，就先把“拒绝体制内干预”的防火墙给高高筑了起来！
而且理由给得冠冕堂皇、天衣无缝，让人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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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总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和钦佩。
杨皓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却是一阵极其无奈的苦笑。
得。
不用猜也知道，这位国家队的大佬，肯定又把自己的话给过度升华了。
估计在韩总的脑补里，自己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为了防范国企吞并、步步为营的“腹黑枭雄”了吧？
其实，韩总这回还真是想多了。
看着对面陷入沉思的大佬。
杨皓表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杨皓哪有韩总脑补出来的那么多心眼子？
更别提什么草蛇灰线、未雨绸缪的“帝王心术”了。
退一万步说。
他真要是有那么翻云覆雨的脑力，高的智商、那么妖孽的商业手腕。
谁特么重生一回，还会苦哈哈地跑回娱乐圈这个名利场里卷生卷死？
人都说重生是最大的挂，好不容易带着未来的记忆重活一世。
谁不想换个活法？
可如果有的选，谁愿意把上辈子走过的老路、经过的破事儿，再原封不动地重演一遍？
谁愿意把上辈子吃过的苦、熬过的夜，再原封不动地重复体验一遍？
那重生的意义在哪儿？
有意思吗？
可问题是——没得选啊！
但凡脑子灵光一点。
他早就跑去硅谷砸锅卖铁投资互联网了，或者干脆回国在北上广深疯狂囤楼炒地皮，天天躺着数钱不香吗？
这不是没办法嘛！
杨皓在心里悲哀地叹了口气，他对自己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
他不是那种能手搓光刻机、脚踢华尔街的全能天才。
他的脑子，就只能装得下剧本和镜头。
脱离了影视圈，去干互联网？去搞房地产？
别逗了，那是别人的红利，他进去连口汤都喝不上，只会被人当韭菜割。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除了电影和音乐，他就是个纯粹的门外汉。
写代码他看不懂，搞金融他玩不转，去别的行业混，估计底裤都得让人骗穿。
脑子不够用，别的赛道实在混不出头。
为了维持财务自由的神仙日子，他只能捏着鼻子，重新滚回自己最熟悉的“老本行”。
按韩总他们的理解。
杨皓刚才那番话，什么市场主体、市场逻辑、产业规律、真实反馈。
句句都透着大局观。
仿佛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像极了一个布局多年、谋定后动的行业操盘手。
可实际上——
杨皓心里压根没想那么多。
他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真要是有这份城府和本事，上辈子也不至于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最后还只是个高级打工人。
说白了。
他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运气不错，重新拿到了一张人生入场券的普通人。
重生回来以后，他也不是没想过换赛道。
金融？
不懂。
互联网？
不会。
房地产？
更别提了。
高科技产业？
那更是两眼一抹黑。
上辈子他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拍戏。
写剧本。
做内容。
仅此而已。
所以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想到这里，杨皓心里甚至有些无奈。
别人重生回来。
不是互联网教父，就是商业巨鳄。
再不济也是金融大鳄、科技新贵。
一路横推，纵横捭阖。
而自己呢？
折腾了半天。
最后发现最适合自己的，居然还是娱乐圈。
说出去都丢重生者的人。
谁家重生一回，还把上辈子干过的工作重新干一遍？
这跟游戏通关以后重开存档，再原路线打一遍有什么区别？
可问题就在于——
除了这条路，他真不会别的。
上辈子几十年的经验、积累和认知，全在这个行业里。
离开娱乐圈，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发挥自己的优势。
所以与其头铁跑去陌生领域硬闯。
还不如老老实实回来吃自己最擅长的那碗饭。
至少不会饿死。
想到这里，杨皓甚至觉得自己这个重生者当得有点失败。
别人重生是逆天改命。
自己重生更像是游戏开了二周目。
只不过提前知道了攻略而已。
至于韩总他们脑补出来的那些东西——
什么影视工业化拓荒者。
什么行业规则制定者。
什么中国影视产业升级推动者。
杨皓每次听见都觉得牙疼。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自己压根没这么伟大。
他之所以会提那些建议。
也不是因为站在什么产业高度。
纯粹是因为见得太多了。
上辈子在这个圈子里混了那么多年。
看过太多项目死于内耗。
也见过太多原本不错的东西，被各种外部因素硬生生搞变形。
一个项目刚开始立项的时候。
初心都很好。
目标也很明确。
结果层层加码。
层层干预。
最后改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明明是市场项目。
最后变成行政项目。
明明是商业逻辑。
最后变成人情逻辑。
等到项目失败。
大家又开始总结经验教训。
可总结出来的东西，往往连问题根源都没找到。
久而久之。
杨皓也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凡是能提前说清楚的事情。
一定提前说清楚。
凡是能提前划好的边界。
一定提前划好。
能少一个坑，就少一个坑。
能避免一次扯皮，就避免一次扯皮。
毕竟上辈子吃过的亏太多了。
有些教训，是真拿时间和青春换回来的。
所以刚才那番话。
说白了根本不是什么高瞻远瞩。
更不是什么提前布局。
纯粹就是条件反射。
看到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顺嘴提醒一句。
能避免最好。
避免不了也无所谓。
至少自己提前说过。
以后出了问题，也不至于背锅。
说到底。
杨皓的人生哲学其实一直很简单。
不求立什么丰功伟业。
也不求青史留名。
更没兴趣扛什么行业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