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之前单纯的欣赏。
反而多了几分复杂。
他发现。
自己还是低估这小子了。
这年轻人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才华。
而是他总能站在一个极高的位置看问题。
偏偏他自己还总觉得——
自己只是图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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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皓这番话，算是彻底戳到了韩总的肺管子上。
不，准确地说。
是戳到了他内心深处、那根最隐秘也最致命的痒处上！
这番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如果说前面那些关于项目、渠道、发行的话题，更多还是停留在生意层面。
那现在，他提出的这个合作方向，却是真正戳到了韩总以及中影众人的心窝子。
因为他们和普通民营企业老板不一样。
中影本质上是一家央企。
对于央企管理层来说，赚钱当然重要。
但赚钱从来不是唯一目标。
甚至很多时候，都不是最核心的目标。
企业利润固然是考核指标之一，可真正决定一个项目价值的，
是它能够带来什么样的行业影响力、社会影响力，以及对整个产业发展的推动作用。
说得直白一点——
钱，是成绩。
但不是全部成绩。
外人总觉得中影财大气粗，天天盯着票房分账。
可只有到了韩总这个位置才会明白，对于中影这种“国字头”央企的掌舵人来说，赚钱重要吗？
重要。
但绝对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私营老板开公司，是为了年底账上的利润，是为了买游艇、买豪宅。
但韩总他们这种体制内的大佬，要的是什么？
是“业绩”！或者用一个更直白、更核心的词来形容——“政绩”！
在他们这个级别，企业赚钱，那叫“分内之事”，顶多算个附带的基础条件。
毕竟你就算赚了几个亿的票房，这钱最后也是上交国库的，进不了高管自己的腰包。
对于民营企业而言，一部电影赚十个亿，可能就是完美成功。
可对于中影这种肩负行业职责的国家队来说，一部电影赚十个亿固然值得高兴，
但如果同时还能培养出一批人才、建立一套流程、验证一条产业升级路径，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者只是赚了一笔钱。
后者却可能影响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行业发展。
这两者的分量，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因此，当杨皓提出“以合作项目为载体，共同探索中国影视工业化道路”的时候，韩总眼中的光明显亮了几分。
杨皓刚才描绘的那张蓝图是：
“推动中国电影工业化进程。”
“摸索适合中国国情的发展模式。”
“为国家制定文化产业政策提供核心经验。”
这三顶大帽子只要往头上一扣！
这哪里还是在拍什么电影？
这简直是一份能直接递到最高层办公桌上的、闪闪发光的绝世政绩！
这才是能让他们在这个位置上青史留名、甚至更进一步的通天阶梯！
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单纯商业合作的范畴。
杨皓这哪里是在寻求合作？
他分明是双手捧着一份无可挑剔的“政治资本”，稳稳地端到了韩总的面前！
如果说之前杨皓是在谈项目。
那么现在，他谈的是体系。
如果说之前是在谈赚钱。
那么现在，他谈的是行业建设。
对于一个央企掌门人而言，后者的吸引力显然远远大于前者。
毕竟，中影缺钱吗？
当然不嫌多。
但中影真正缺的，是能够拿得出手的行业成果。
是能够写进报告里的经验。
是能够形成标准、形成机制、形成示范效应的成功案例。
而杨皓刚才那番话，恰恰提供了一种可能。
最让韩总心动的，还不是赚钱。
而是杨皓所说的那句——
“给未来政策制定提供经验。”
这句话几乎说到了韩总心坎里。
因为他太清楚国内电影行业目前最大的短板是什么了。
不是缺资金。
不是缺市场。
甚至不是缺人才。
而是缺一套真正经过实践检验、符合中国国情的发展模式。
过去这些年，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学好莱坞。
学港台。
学日韩。
可学来学去，总感觉差了点东西。
为什么？
因为别人走过的路，不一定适合中国。
真正属于中国电影工业化的道路，最终还是得中国人自己走出来。
而走路，就意味着试错。
意味着探索。
意味着需要有人去当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如果中影能够参与其中。
未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积累下宝贵经验。
成功了，可以总结模式。
失败了，也能总结教训。
这些东西，远比赚一部电影的钱更加重要。
因为它们能够变成行业财富。
能够变成制度财富。
甚至能够变成未来政策制定的重要参考依据。
想到这里。
韩总忽然发现，杨皓提出的合作方案，和自己最开始设想的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自己最初想的是：
中影参与项目投资。
分享收益。
扩大影响力。
而杨皓想的却是：
利用项目合作，推动整个产业链升级。
利用合作过程培养人才、积累经验、建立标准。
甚至为未来整个行业的发展提供实践样本。
两者相比。
格局高下立判。
这一刻。
韩总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刚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什么野心？
是谁一口一个“嫌麻烦”、“只想当甩手掌柜”？
结果转头提出的方案，却直接奔着整个行业基础建设去了。
偏偏这小子还真不是故意拔高自己。
韩总已经有些了解杨皓的思维模式了。
他不是站在行业高度去思考问题。
他只是单纯站在“怎么把事情做好”的角度去思考。
然后思考着思考着。
莫名其妙就站到了行业高度。
这才是最气人的地方。
因为很多人费尽心思追求的战略眼光，在这小子身上，似乎只是顺带产生的副产品。
想到这里。
韩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或许今天这场谈话最大的收获，不是拿到了什么项目。
而是找到了一种新的合作思路。
一种比单纯投资电影项目更有价值、更长远，也更符合中影定位的合作思路。
这小子切入的角度，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像中影这种庞大的央企，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
赚钱？
那是商人的最高追求，却绝不是体制内官员的终极目标。
对于韩总他们这些体制内的工作人员来说。
电影卖座，公司盈利，那只是一张合格的成绩单。
真正能让他们热血沸腾、能让他们在内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是具有时代意义的“大政绩”！
而杨皓现在递过来的，恰恰就是现阶段国内影视圈最稀缺、最耀眼的那份政绩。
引进先进体系、填补工业空白、主导行业标准。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分量却比几千万的真金白银还要重上一万倍！
赚钱，只是业绩里最基础的一部分。
但如果能借着杨皓的手，把中国电影的工业底子给打出来……
那就是实打实的产业升级！是能上内参、能得上面大领导亲自批示的顶天大功！
相比于单纯的票房数字。“
为国家制定政策提供经验”这句话，才是真正具有一剑封喉杀伤力的绝杀！
想到这里，韩总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他心里无比清楚，面对这种足以刻进中国影史的合作方案，别说是他，整个中影上下，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
杨皓太懂国情，也太懂体制内的痛点了。
韩总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看似漫不经心的茶室闲聊。
杨皓已经用最完美的阳谋，把中影彻底绑上了他那艘驶向未来的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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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总脸上终于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块天大的馅饼砸下来，他整个人都透着股准备大干一场的亢奋。
杨皓刚才那套合作思路，算是真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既能推动产业升级，又符合中影的定位，还能积累经验、培养人才。
这样的合作，中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想到这里，韩总当即拍板。
“行！”
他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这个方向没问题。”
“接下来的合作，咱们——”
然而话才说到一半。
没等韩总把这幅宏伟蓝图铺开。
杨皓极其煞风景地一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直接把这位中影一把手的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等等。”
韩总一愣。
桌上其他几人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杨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神情都认真了几分。
“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
韩总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
杨皓直接开始撇清关系。
“具体怎么合作，您别找我。”
“……”
杨皓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抬手就打断了这位国家队一把手的发言。
在韩总错愕的目光中，杨皓揉了揉眉心，似乎遇到了一件极其头疼的事。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总刚端起茶杯的动作都停顿了半秒。
杨皓却像完全没察觉似的，他顿了顿，甚至还仰着头想了大概两三秒钟。
然后自顾自往下说：“具体怎么合作、章程怎么拟、利润怎么分……”
“国内公司层面的合作。”
他认真想了想。
那表情，仿佛连自己手底下公司的组织架构都记不太清了。
似乎是在脑子里翻联系人名单。
过了两秒才说道：
“您找小钟。”
“或者找我妈。”
“她们比我清楚。”
说完。
又补充了一句：
“公司运营、财务、行政、人事这些事，我不熟悉。”
“找我也没用。”
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
还没来得及消化。
杨皓已经继续往下安排。
“具体项目方面。”
“您找赵志勤。”
“或者我姑姑。”
“剧本推进、制作计划、项目协调这些事情，他们都比我熟。”
韩总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呢？”
杨皓一脸理所当然。
“我负责看东西啊。”
“项目做好了给我看。”
“剧本写完了给我看。”
“成片剪出来给我看。”
“其他过程别找我。”
“我嫌烦。”
“……”
韩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桌上几个人差点没绷住。
见过甩手掌柜的。
真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
偏偏杨皓还没说完。
“至于国外那边。”
“您直接找鲍勃。”
“合作、谈判、投资、团队对接，全找他。”
说到这里。
杨皓甚至还特意强调了一遍。
“千万别找我。”
“我不熟。”
“……”
这回别说其他人了。
连韩总都沉默了。
不熟？
整个好莱坞都快被你折腾出花来了。
你现在跟我们说不熟？
茶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几位刚才还听得热血沸腾的大佬，全都面面相觑，半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
所有人脸上的错愕，全都化作了一种哭笑不得的“了然”。
绝了！这小子刚才铺垫了那么多“我很懒”、“我怕麻烦”。
大家心里多少还觉得，他是在商业谈判里玩什么“以退为进”的心理战。
结果现在一看——这特么哪是心理战啊！
这是真真切切、如假包换的“甩手掌柜”啊！
连跟中影敲定这种世纪合作的细节，他都不愿意多听哪怕一个字。
这位爷，是真的一点事儿都不想管！
面对中影送上门的泼天富贵，普通人恨不得亲力亲为、连合同上的标点符号都要亲自审查。
他倒好，连谁负责哪块业务都要想半天，然后极其丝滑地把锅全甩了出去。
这甩手掌柜当的，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杨皓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歧义。
想了想，又补充解释。
“我的意思是。”
“那些具体业务我不熟。”
“哪个公司负责什么项目。”
“谁负责发行。”
“预算怎么走。”
“合同怎么签。”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也懒得知道。”
“所以您直接找鲍勃。”
“效率最高。”
刚开始的时候。
他们其实是不信的。
觉得杨皓所谓的“不管事”，多少有点谦虚成分。
毕竟哪个老板会真不管公司？
可聊到现在。
他们终于发现。
这家伙是真的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