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总原本的设想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算城府再深，面对这种诱惑也该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也该站起身来，满眼放光地敬杯茶，谢一句前辈的提携之恩吧？
可杨皓这反应算怎么回事？
没有狂喜，没有感恩戴德，甚至连一丝对于权力和事业的渴望都没有。
面对这份惊天大礼，这小子居然一脸嫌弃地往后躲，满脑子想的竟然是“当皇帝太累了，我还是回去躺着吧”？！
人家拒绝当“行业领袖”的理由，竟然只是极其简单粗暴的三个字——嫌麻烦！
韩总在心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刚才那一番雄心壮志的拉拢，
仿佛是用尽全力挥出了一记重拳，却狠狠砸在了一大团软绵绵的棉花上，连个闷响都没听见。
他阅人无数，拿捏了一辈子的人心。
在他看来，只要是个人，就有贪嗔痴，就有所图。
图名的给名，图利的给利，图权的给权。
可偏偏今天，他碰上了杨皓这么个异类！
钱？人家在好莱坞赚的美金几辈子花不完；
名？人家压根不在乎国内这点虚名；
权？人家连掌控一个影视帝国的权力都嫌累！
这小子就像个毫无破绽的刺猬，脑回路极其诡异地超出了常规预判，
让韩总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老虎吃天，无从下口”的深深挫败感。
他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角，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回桌上。
茶室里的气氛，随着这一声轻响，陷入了微妙的安静。
桌上其他几个人同样有点发懵。
谁也没想到，中影这种级别的橄榄枝递出去，居然还能有人第一时间想着“往后躲”。
这已经不是谦虚了，这简直像是在避瘟神。
韩总盯着那张充满年轻朝气、却又透着老气横秋的脸，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看不透”的无力感。
这个年轻人，太奇怪了。
你说他没野心吧？
他偏偏能在好莱坞那个修罗场里狠狠杀出一番局面。
你说他野心大吧？他又一门心思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甩手掌柜。
你说他淡泊名利吧？他做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惊世骇俗。
你说他贪图权势吧？他却把送到面前的顶级平台毫不犹豫地往外推。
最让人难受的是，以韩总的毒辣眼光，他能真切地看出来——杨皓刚才那些话，居然百分之百发自肺腑！
如果这小子是在故作姿态、待价而沽，那反而简单了。
可问题是，杨皓压根不像在吊胃口，他身上那种“怕麻烦”、“嫌太累”的嫌弃感，真实得简直有些气人。
韩总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这小子……不会真就是单纯闲着无聊，跑去好莱坞玩票的吧？
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越想，又越觉得这才是唯一的合理解释。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这个圈子，多少人为了一个机会低声下气、赔笑陪酒。
结果到了这小子这儿——国家队亲自给他递了登天的台阶，人家居然嫌爬楼太费劲！
偏偏，你还生不起气来。
为什么？因为人家确实有躺平的资格。
钱不缺，资源不缺，海外渠道不缺，甚至连最难搞的人脉圈子，他都已经靠自己搭起来了。
中影能给他的东西，对别人来说是逆天改命的天大机缘；
可对杨皓而言——好像真的仅仅只是“锦上添花”。
韩总靠在椅背上，忽然彻底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始终萦绕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松弛感”。
不是年轻气盛。也不是故作深沉。
而是因为——他在任何人面前，都真的“无所求”。
想到这里，韩总心里那点憋屈和失望，反倒慢慢沉淀，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欣赏与感慨。
这年头。有能力的人不少，有野心的人更多。
可像杨皓这种——既有通天手段，又毫无世俗欲望的人，才是真正的无懈可击。
韩总无声地笑了笑，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棋逢对手的兴致。
看来，对付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妖孽，之前那套体制内加官进爵的招贤之法，是彻底行不通了。
想让他下场干活，得换个路数才行。
撇开韩总肚子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权谋算计不提，
重新端起一杯热茶的杨皓，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盘算这件事的利弊。
有一说一，抛开那些累死人的“宏图霸业”不谈，
单看韩总刚才开出的合作条件，确实优渥到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地步。
甚至可以说，优渥得有点夸张。
国内电影市场最大的发行渠道、进口片审核配额、全国院线资源、官方层面的政策便利……
这些东西，放在这个年代，几乎就是电影圈最顶层的通行证。
多少影视公司求爷爷告奶奶，都未必能摸到其中一角。
这简直是把一条铺满黄金的高速公路，直接修到了他的家门口。
可现在，韩总却几乎是摆明了态度：
——只要你杨皓愿意合作，中影愿意给你开路。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投资合作”了。
更像是一种官方层面的战略绑定。
杨皓再懒，也不会真不明白这里头的含金量。
他之前下意识抗拒，更多还是因为不想被硬生生架到“民族影视工业扛旗人”那个位置上去。
那种活儿太累。
也太麻烦。
可如果只是合作——
而不是让他亲自下场去当那个天天熬夜开会、到处救火的“影视教父”。
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杨皓心里那点抗拒，其实已经悄悄淡了不少。
毕竟他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隐士”。
他只是懒。
不是傻。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更何况，这种合作对他和公司而言，几乎属于标准的“百利而无一害”。
最现实的一点——
他现在虽然在好莱坞混得风生水起，但根基终究在海外。
未来真想把那些大片、大Ip稳定送进国内市场，中影这条线迟早绕不过去。
既然如此，与其以后再慢慢磨合，倒不如现在趁着双方都看对眼，直接把关系提前铺稳。
而且韩总这个人，杨皓其实挺敬佩。
至少今天这一番接触下来，对方确实拿出了足够的诚意。
没摆架子。
没玩那些弯弯绕绕的官话。
甚至连利益交换都摆在了明面上谈。
你给内容。
我给渠道。
大家一起挣钱。
这反倒让杨皓舒服。
因为最怕的不是谈利益。
最怕的是嘴上全是情怀，背地里全是算计。
而韩总显然不是那种人。
杨皓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其实他对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心里门儿清。
他这人骨子里就没什么长性，也许未来的某一天，
当他觉得好莱坞的羊毛薅够了，突然对影视圈这摊子事儿感到厌烦了，
没准儿拍拍屁股就撂挑子了，或者去硅谷搞互联网、或者买支NbA球队玩玩去了。
但至少在眼下，在这个大幕刚刚拉开的2005年，他对这盘光影交错的资本游戏，依然抱有着极其浓烈的兴趣。
既然还没玩腻，既然还要继续留在牌桌上，那为什么要拒绝一张主动送上门来的“王炸”呢？
杨皓心里盘算得很明白：自己重活一回，主打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对拍电影这档子事彻底厌烦，也许哪天赚够了新鲜感就收手了。
但至少在目前，他还是挺享受这种在幕后翻云覆雨的成就感的。
既然还有兴趣玩下去，那跟中影这种级别的“国家队”搭伙，无疑是最聪明的一步棋。
苦活他们干，政策他们跑，自己只需要出点子、出内容，然后跟着大口吃肉分钱。
再退一步讲——
就算以后哪天自己真对影视行业腻了、烦了、不想折腾了。
那也无所谓。
反正公司有人管。
国内有姑姑。
好莱坞那边有鲍勃。
自己大不了继续当甩手掌柜。
该分钱分钱。
该躺平躺平。
并不影响什么。
只要能把那些建体系、搞宣发、拉排片的苦活累活全都丢给中影去操心，
自己只管舒舒服服地提供项目、坐在幕后收钱。
那这场合作，无论对自己远在好莱坞的基本盘，
还是对姑姑在国内打发时间的那家影视公司来说，都绝对是一笔百利而无一害的神仙买卖！
想到这儿，杨皓忽然发现。
好像从头到尾，真正抗拒这件事的人，并不是他。
而是他对于“被推着往前走”的本能抵触。
他不喜欢被绑上战车。
但如果只是坐在车后头，偶尔指个方向——
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更何况。
他现在对这个行业，确实还有兴趣。
拍电影也好。
做音乐也好。
捧项目、看票房、在幕后操盘资本游戏也好。
这些东西，依旧能给他带来一种很微妙的满足感。
重活一世。
钱固然重要。
可真到了他这个地步，很多时候，能让人持续上头的，反而是那种“看着事情按自己预想发展”的掌控感。
尤其是——
当整个时代都还懵懵懂懂的时候。
只有你一个人提前看过答案。
那种感觉，确实挺爽。
杨皓低头笑了笑。
心里原本那点“赶紧找借口跑路”的念头，也慢慢松动了。
合作，可以谈。
体系，可以慢慢搭。
甚至把好莱坞那套工业流程拿回来一部分，也未必不行。
反正真正干活的人又不是他。
他只负责：
掏钱。
拍板。
顺便在关键时候，给这帮还在摸石头过河的人，稍微开一点“未来视野”的外挂。
至于天天坐办公室开会？
那还是算了。
想到这里，杨皓心里顿时舒服了。
他忽然发现——
如果能一边舒舒服服当甩手掌柜，一边顺手把国内影视工业往前推一截……
好像，还真挺有意思。
既然这笔账在心里已经算平了，杨皓也就不再端着了。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韩总，忽然轻笑了一声，主动打破了茶室里的沉默。“韩总。”
听到杨皓开口，韩总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微不可察地透出一丝紧张。
“合作的事，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杨皓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处，
“您说得对，肥水不流外人田。
中影的这个台子既然搭得这么有诚意，我要是再往外推，那就真有点不识抬举了。”
既然这笔买卖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杨皓索性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他迎着韩总的目光，极其爽快地点了点头：“成，韩总。既然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局，我入了。”
听到这五个字，韩总眼底猛地爆出一团亮光，
可还没等他嘴角的笑意完全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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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您先打住。”杨皓紧接着一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
“韩总，在咱们正式敲定之前，我还是得把话再说透一点。”
他这次语气明显认真了不少。
甚至连原本那股半开玩笑的松弛感，都稍稍收了起来。
桌上几人也不由自主重新坐正了些。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杨皓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才是真正的重点。
“韩总。”
“我得把我现在的真实状态，跟您彻底说明白。”
“只有这样，您以后对我这个人，才会有一个比较准确的判断。”
“也免得后面合作的时候，彼此出现误判。
我绝不希望在咱们以后的合作中，因为您高估了我的‘野心’，而出现什么战略上的致命误判。
咱们既然要搭伙做这么大的盘子，那您就必须得对我有个极其清晰的认知。
我不想咱们以后因为沟通没到位，导致您对我产生了什么虚高的期待，从而出现合作上的误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偏偏越是这种平静，越让人感觉认真。
随后。
杨皓慢慢坐直了身子。
原本懒洋洋靠在沙发里的姿态，也难得端正了几分。
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随意感，收敛了下去。
看到他这个变化。
连韩总眼神都微微凝了凝。
因为他意识到——
这小子终于准备交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