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了“剧本”这个最基础的骨架,这个电影工业最基础的起跑线,杨皓似乎也说嗨了。
像是彻底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解剖学大师,显然已经渐入佳境。
正挥舞着手里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好莱坞这具庞然大物的皮肉。
话匣子一旦打开,他连喘息的空当都不留,痛快淋漓地继续往外砸着重磅炸弹。
上辈子在影视圈里摸爬滚打积攒下的庞大信息库,一旦打开了闸门,便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出来,拦都拦不住。
那些被好莱坞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此刻就像是不要钱的顺口溜一样,极其痛快地从他嘴里倾泻而出。
那些价值千万美金的行业定律,此刻被他轻描淡写地揉碎了,摊开在众人面前。
他不带丝毫停顿:“但你们以为剧本写得好就万事大吉了?天真!
剧本写得再天花乱坠,说到底也就是个精美的ppt。”
杨皓的声音沉稳而冷酷,“就算你的本子极其幸运地爬上了黑名单,那也仅仅是拿到了一张赌桌的入场券。
黑名单只能证明故事好看,但华尔街的那帮精算师从不为‘好看’买单,他们只为‘好卖’买单!
当剧本被送到大制片厂高管的办公桌上时,等待它的,将是更为残酷的审判。
想要让六大巨头的绿灯系统为你亮起,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掏出一亿美金的支票,”
他眼皮微抬,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第二关,类型。”
说到这里,杨皓收起了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随性,
眼神和语气同时沉了下来,变得像华尔街的精算师一样冰冷而务实。
“但收起那些关于艺术的浪漫幻想吧。
撕开红毯和奥斯卡金人的包装,好莱坞从来不是什么艺术院线,它本质上就是一个庞大且嗜血的商业寡头。
好莱坞不是做慈善的艺术院线。
它是一台庞大的、极其精密的商业榨钞机。
千万别被电影开场时的精美厂标给骗了。
好莱坞不是用来供奉艺术家的圣殿,那是欧洲那些小众电影节该干的酸腐事儿。
这里,就是个大型的沃尔玛超市。
超市的进货逻辑是什么?大众想买什么,货架上就摆什么。”
他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商业公司的唯一逻辑是什么?
很简单——什么东西能换来绿花花的富兰克林,流水线上就造什么。
好莱坞超市里,永远摆在c位、最赚钱的尖货是什么?
在这个名利场里,现在最能印钞票、最让六大巨头眼红的片子是什么?”
“排在金字塔第一层的,排在第一位的,是且仅是——‘超级大Ip’。”
杨皓嗤笑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道:“什么叫大Ip?
续集、改编、翻拍——这是好莱坞各大制片厂赖以生存的血脉。
也是好莱坞高管保住饭碗的‘三板斧’。
为什么大公司对这三样东西趋之若鹜?因为‘安全’。
一个成型的Ip,意味着它已经经受过市场的毒打,拥有现成的受众和变现渠道。
华尔街的资本厌恶风险,而大Ip就是最好的避险工具。
在这个圈子里,原创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但炒冷饭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因为这些项目背后,站着千千万万早就被洗过脑、随时准备掏钱包的死忠粉。”
杨皓一字一顿说道:“这才是好莱坞高管们最狂热的春药。为什么?因为稳。”
他冷哼了一声,“这个‘稳’字,价值千金。
大Ip意味着你不需要花大价钱去教育市场,它自带庞大而狂热的粉丝基本盘,有着一条天然的票房护城河。”
“去看看《蝙蝠侠》胸前那个标志,看看《哈利·波特》手里的魔杖,或者是《星球大战》里绝地武士的光剑!
当这几个名字出现在立项书上的时候,你以为那些坐办公室的总裁们会去认真研读剧本的人物弧光吗?别逗了!
这类项目被摆上高管办公桌的时候,好莱坞引以为傲的审核机制形同虚设。
高管们不需要懂剧本,不需要懂艺术,甚至不需要做任何判断。
哪怕剧本写得像坨屎,那些拿高薪的职业经理人连翻都不需要翻一下。
他们只需要闭着眼睛把钱投进去,然后安排好宣发档期,剩下的,就是躺着数钱。
然后等着年底分红就够了。
这种神级项目,根本不需要任何专业判断!
哪怕是在制片人的椅子上栓条狗,它也知道闭着眼睛把绿灯按到底!
因为那不叫拍电影,那叫合法印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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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杨皓竖起第二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伴随着这个动作,他原本略显凌厉的脊背微微往下一塌,脖子往后一仰,找了个更舒坦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
奇妙的是,就这么一个极不讲究的细微动作,他周身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厉气场竟散了个大半。
那些仿佛随时要在纳斯达克敲钟的“华尔街商务风”,以及满嘴大工业体系的“好莱坞精英范儿”,
瞬间被他收了个干干净净。
刚才那种谈项目、聊资本时的锋利感,被他随手一扒拉,像西装外套似的扔到了一边。
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隔着层玻璃的审视,而是带上了点北京人特有的松弛和鲜活。
像是忽然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拎着茶壶往胡同口一坐,准备跟你“掏心窝子聊点实在的”。
前一秒,他还是满嘴“大工业体系”“内容逻辑”“资本路径”的好莱坞制片人。
下一秒,那层精英包装就被他自己撕了个干净。
露出来的,全是北京爷们儿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其实人都这样。
一旦聊到自己真正懂、真正熟、真正能完全拿捏的东西,状态就会不自觉地松下来。
说顺了,说透了,表达欲一上头,那些平时用来撑场面的东西,自然就挂不住了。
杨皓现在明显就是这个状态。
聊嗨了。
原本还字正腔圆端着的普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跑偏。
舌头一拐,直接切进了老北京侃爷频道。
那些高大上的行业术语,也被他嚼碎了重新吐出来,三两句北京土话一裹,居然比专业黑话还更容易听懂。
什么“项目风险控制”、什么“市场情绪反馈”,到了他嘴里,全成了:
“说白了就是别瞎押宝。”
“观众又不是傻子。”
“你糊弄人,人票房就糊弄你。”
听着一点都不高级。
可偏偏句句都扎在点子上。
那感觉特别怪。
像一个刚从华尔街敲完钟的大佬,转头就搬个马扎坐你边上,翘着二郎腿跟你唠胡同闲篇。
嘴上没个正形。
可聊的全是好莱坞最核心的命门。
更离谱的是——
他说得越随意,越让人不敢轻视。
因为那不是装松弛。
而是真见过、真踩过、真摸透了之后,才有的游刃有余。
韩总眯着眼看着他,眼神里的意味也越来越深。
眼前这小子,有意思。
端着的时候,像个精于算计的电影工业操盘手。
一松下来,又活脱脱像个满嘴跑火车的京城老炮儿。
偏偏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居然一点都不冲突。
最要命的是——
你根本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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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或许正被杨皓这套降维打击般的理论震得一愣一愣的,但坐在一旁的老妈,心里却开始直打鼓。
眼看着杨皓从刚才那个端端正正、说话滴水不漏的“青年才俊”,
一点点滑向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满嘴京片子的“胡同串子”,老妈的眼皮就开始狂跳。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她太了解自己这儿子了。
杨皓这人,平时遇着不熟的,能端得跟个正经领导似的,八竿子打不出一句废话;
可一旦聊到他真懂、真来劲儿的领域,那张嘴立马就没了把门儿的。
就他现在这副眉飞色舞的德行,绝对是骨子里那股“人来疯”又犯了,彻底聊嗨了!
听着这小子从好莱坞的制片逻辑一路狂飙到资本结构,从导演的控制权讲到演员的情绪管理,
甚至连“哪家巨头内部怎么宫斗”、“哪个奥斯卡奖项背后怎么砸钱运作”都快当着外人的面儿抖搂出来了,
老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赶紧趁着端茶的功夫,隐蔽地“咳咳”了两声,拼命拿眼神疯狂暗示:
——差不多得了!说话搂着点,别什么家底都往外秃噜!
结果呢?
此刻进入“心流宣讲模式”的杨皓,直接开启了物理屏蔽。
那张嘴跟开了闸似的,不仅没收敛,反而越聊越顺。
老妈急了,又试着强行打断了两回。
一会儿递茶,一会儿塞水果,故意拔高了点声音:“皓子,喝口水润润嗓,先歇会儿!”
“嗯嗯,放那儿吧。”
杨皓敷衍地应着,手一挥,嘴皮子照样上下翻飞,脑子压根没从那股倾诉欲里拔出来。
最让老妈绝望的是——偏偏韩总还就吃他这一套!
这位身价不菲的大佬不仅没嫌他满嘴跑火车,反而被这通毫无保留的干货勾起了极大的兴致。
他越听眼神越亮,时不时跟着点头,偶尔还在杨皓换气的空当,极具煽动性地递上一句:
“然后呢?”
“继续说。”
好家伙,这一下,杨皓算是彻底找到了知音,更来劲了!
老妈看着这俩人一个越说越上头、一个越听越上瘾,自己夹在中间愣是半句话都插不进去,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毫不怀疑,再这么任由他聊下去,这小子今天能把好莱坞几大巨头底裤的颜色都给人家扒出来!
几番挣扎无果,老妈终于放弃了治疗。
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满脸麻木地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死死扶住额头,挡住自己不忍直视的表情。
那副模样,活像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家熊孩子在领导饭局上疯狂放飞自我,却又无可奈何的老母亲。
得了,眼不见心不烦,毁灭吧。
就由着这小子在这儿滔滔不绝地“表演”吧。
老妈又闭上了眼睛。
算了,爱咋咋地吧。
反正这孩子,她现在是管不了了。
果然,杨皓这边压根没等别人接话,竖起第二根手指,顺势就往下聊了。
“这第二号摇钱树嘛——喜剧。”
看着几位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杨皓往前凑了凑:“您呐,还真甭不信这邪。
听着是不是觉得不够高大上?
“你们今年可以留意一下好莱坞票房榜。”
他伸出手,比了个“十”的动作。
“前十名里头——”
“非续集、非超级英雄、非大Ip改编的原创电影。”
他说到这儿,嘴角忽然一勾。
“据我知道的,至少有四部,是喜剧。”
话音落下。
桌上明显安静了一瞬。
韩总先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下意识互相看了看。
那表情,跟听见什么离谱预测似的。
喜剧?
还原创?
还能冲进北美年度票房前十?
这年头好莱坞不是已经开始疯狂砸大片、搞特效、做系列电影了吗?
怎么听杨皓这意思——
最赚钱的,反倒是一帮插科打诨的喜剧片?
这逻辑,多少有点颠覆认知了。
桌上几个人听完,神色却多少有点微妙。
尤其韩总,虽然没反驳,但那眼神明显带着点“你小子是不是在逗我”的意思。
毕竟在很多人印象里。
喜剧这玩意儿,上不了大台面。
闹哄哄、乐呵乐呵,票房可能不差,但总觉得不够“高级”。
不像史诗大片那样看着唬人。
也不像文艺片那样显得有格调。
韩总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么确定?”
“当然确定。”
杨皓靠在沙发上,语气那叫一个笃定。
“因为美国市场这两年其实已经有苗头了。”
“大片越来越贵,风险越来越高。”
“但普通观众进电影院,很多时候图的根本不是震撼。”
“他们就是上了一天班,累得跟孙子似的,晚上想哈哈乐一场。”
他说着,手一摊。
“谁能让观众笑,谁就能挣钱。”
“而且喜剧这玩意儿,有个特别吓人的地方——”
“它太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