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爱琴海,加里波利半岛外海。
凌晨三点,漆黑的海面如同墨汁一般浓稠。寒冷的海风从达达尼尔海峡的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古老而腐朽的咸腥味。海浪拍打着无数艘战舰和运输船的钢板,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这是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大英帝国的地中海远征军,集结了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以及数不清的运兵船,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在舰队的左翼,有一艘战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它比周围那些老式的英国前无畏舰更加修长,上层建筑更加简洁,而在黑暗中,它那四座巨大的双联装主炮塔虽然指向天空,却透着一股随时可以落下雷霆的杀气。
那是澳大拉西亚皇家海军的旗舰——复仇号。
在它的身后,跟随着整个澳新军团的运输船队。
此时此刻,在复仇号的装甲指挥塔内,威廉·布里奇斯将军正站在海图桌前,借着红色的战术灯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并不算大的半岛地图。
他的身边站着海军中将克雷斯维尔。两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夜色。
“洋流不对。”克雷斯维尔看着仪表盘,低声说道,“有一股强劲的北向洋流正在推着我们的登陆艇偏离预定航线。如果按照英国人的原始计划,我们的登陆艇会被推向北边阿里伯努小海湾。”
布里奇斯将军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那是两个月前,澳洲空军的海雕水上飞机冒死低空侦察拍下的高清航拍图。
“我们知道那里是死地。”布里奇斯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错误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悬崖、荆棘丛,还有土耳其人隐蔽的机枪巢。如果我们去那里,就是送死。”
“修正航向。”布里奇斯下达了命令,语气坚定,“通知所有登陆驳船的领航员,向南修正两度。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加巴泰佩以北的开阔海滩。那里地势平缓,适合我们的车辆展开。”
“可是英国联络官说……”
“让他闭嘴。”克雷斯维尔冷冷地打断了副官,“这里是澳洲舰队的防区。告诉那些驾驶驳船的小伙子,盯着‘复仇号’的探照灯。我们指哪,他们就打哪。”
……
凌晨四点,换乘开始。
在运输船奥尔维托号的甲板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士兵们已经全副武装,背包里塞满了弹药、压缩饼干和那个该死的防毒面具。
列兵杰克·汤普森紧了紧钢盔的带子,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嘿,杰克,别尿裤子。”旁边的老兵班长拍了拍他的头盔,“看看下面,我们坐的可不是英国佬那种破木船。”
杰克探头望去。在船舷下方,海面上停泊着一排排黑乎乎的、方头方脑的钢铁怪物。
那是袋鼠式登陆驳船。
它们没有优美的线条,就像是一个个漂浮的铁盒子。但对于即将冲向地狱的士兵来说,这丑陋的铁盒子就是最温暖的摇篮。
“登船!”
士兵们顺着网梯爬下,跳进驳船深陷的船舱里。
不同于英国士兵只能坐在毫无遮挡的划艇里,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澳洲士兵一进入驳船,就被两侧高耸的防弹钢板保护了起来。
“引擎启动!”
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驳船尾部的福特卡车引擎开始运转。不需要士兵们费力划桨,螺旋桨搅动海水,推动着这些满载着三十名士兵的铁盒子,向着岸边冲去。
杰克蹲在船舱里,闻着浓烈的柴油味,听着海浪拍打钢板的声音。他看不到外面,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一往无前的速度。
“上帝保佑。”杰克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个银色的小管子,“也保佑那个造出这艘船的人。”
而在距离海岸线五千米的地方,复仇号巨大的舰体横了过来。
“主炮瞄准。目标:加巴泰佩北侧高地,土耳其岸防炮阵地。”
枪炮长米勒中尉将眼睛贴在蔡司测距仪上。虽然是黑夜,但澳洲特有的雷达辅助系统已经给出了大致的方位。
“照明弹准备。”
“发射!”
“轰——!”
复仇号的副炮打出了一排镁光照明弹。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了夜幕,将那片沉睡的海岸照得如同白昼。
土耳其守军惊恐地发现,海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登陆艇,而那艘巨大的战舰正像死神一样注视着他们。
紧接着,13.5英寸的主炮发出了怒吼。
……
四点三十分,第一波登陆艇触底。
“咣当!”
沉重的跳板砸在沙滩上。
“冲啊!为了澳洲!”
杰克和他的战友们像出笼的猛兽一样冲了出去。
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密集的、像割草一样的机枪扫射。因为就在几秒钟前,复仇号的重磅高爆弹刚刚把正对海滩的两个土耳其机枪碉堡炸上了天。
虽然零星的步枪子弹依然在嗖嗖作响,打在驳船的钢板上叮当作响,但主力部队已经成功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展开队形!建立滩头阵地!”
军官们的哨子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第二波驳船冲了上来。这一次,从肚子里吐出来的不再是步兵,而是那些令土耳其人闻风丧胆的半人马半履带装甲车。
这些车辆一上岸,立刻利用履带的优势,越过了松软的沙滩,冲上了缓坡。车顶的双联装维克斯机枪开始咆哮,压制着侧翼试图反击的土耳其步兵。
“真见鬼,这太快了!”
在后方观战的英国联络官放下了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按照英国人的经验,登陆战应该是缓慢的、混乱的、充满血腥的。士兵们应该在齐腰深的水里挣扎,被铁丝网绊倒,然后被屠杀。
但澳洲人……他们就像是在进行一次武装游行。
从第一艘船触底到第一辆装甲车开火,仅仅过去了十五分钟。
“这就是机械化的力量。”身边的澳洲参谋冷冷地说道,“我们不拿人命去填海,我们用钢铁去铺路。”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伤亡。
土耳其人是顽强的战士。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奥斯曼第19师的指挥官穆斯塔法·凯末尔中校,迅速做出了反应。
“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反击!把他们赶下海!”凯末尔在山上怒吼。
土耳其的预备队开始向海滩疯狂反扑。迫击炮弹落在沙滩上,掀起腥风血雨。
杰克身边的战友倒下了,大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鲜血喷涌而出。
“医护兵!”杰克大喊。
一名佩戴着红十字袖标的澳洲军医冲了过来。他没有慌乱,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止血带勒紧,撕开那个红色的铝盒,将磺胺粉末直接倒进伤口,然后拔掉那个银色小管的蜡封,一针扎进伤员的手臂。
“啊……”伤员的惨叫声在几分钟后平息了下来,吗啡让他进入了麻木的状态。
“把他抬下去!下一艘回程的驳船带他走!”军医吼道。
在海滩上,一个简易但高效的野战急救站已经建立起来。得益于充足的物资储备,澳洲伤员的存活率远高于在海勒斯角登陆的英军。
……
登陆成功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在土耳其主力赶到之前,占领制高点。
半人马装甲车拖着18磅野战炮,沿着工兵刚刚炸开的简易通道,向着内陆的第三道山脊狂奔。
步兵们扔掉了沉重的背包,只带着枪和水壶,跟在装甲车后面快速推进。
上午八点。
澳洲先头部队——第3轻骑兵旅冲上了“婴儿700”高地。
这里是控制整个登陆场的关键点。
凯末尔率领的土耳其第57团也几乎在同时赶到了山脚下。
“冲上去!为了真主!”凯末尔挥舞着手枪。
土耳其士兵发起了决死冲锋。他们没有子弹了就上刺刀,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令人胆寒。
如果是普通的步兵,可能已经被这种气势冲垮了。
但他们面对的是澳洲人。
“机枪!交叉火力!”
三辆装甲车在山顶一字排开,构成了移动的钢铁堡垒。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构成了密不透风的火网。
土耳其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他们的血染红了山坡上的百里香。
“该死!那是什么怪物?”凯末尔看着那些喷吐火舌的铁车,眼中充满了不甘。他的士兵再勇敢,也无法用肉体撞开装甲。
与此同时,天空中传来了嗡嗡声。
三架涂着蓝绿色迷彩的海雕水上飞机从利姆诺斯岛飞来。它们没有投弹,而是盘旋在土耳其军队的后方。
“发现敌军炮兵阵地!方位……”
无线电波将坐标传回了海面上的复仇号。
几分钟后,来自海上的重炮炮弹精准地覆盖了土耳其人的支援炮群。
这是一场立体的、多维度的打击。
上午十点。
澳新军团不仅稳固了滩头阵地,更奇迹般地向内陆推进了五公里,牢牢控制了包括“婴儿700”和“楚努克巴伊尔”在内的一系列制高点。
这在真实历史上,是协约国军队在整个战役期间都未能达到的目标。
当太阳升到头顶时,战场暂时安静了下来。
土耳其人退却了。他们丢下了几千具尸体,意识到这群来自南方的敌人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杰克坐在山顶的战壕里,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脸上全是黑灰,水壶里的水已经喝光了。
“我们……赢了吗?”他问班长。
班长正在用刺刀挑开一个午餐肉罐头,那是澳洲产的,咸得要命,但在这一刻却是人间美味。
“赢了个屁。”班长把肉递给他,“我们只是没死。而且,我们占了个好位置。接下来,就是看谁能耗得过谁了。”
他指了指山下。
在那片海滩上,无数的物资正在源源不断地卸载。成箱的弹药、成桶的淡水、还有那些预制好的钢板掩体。
澳洲人不是来流浪的,他们是来扎根的。
……
四月二十五日的傍晚,堪培拉。
因为时差的关系,当加里波利的枪声暂歇时,这里已经是深夜。
亚瑟一直守在地下作战室里,没有合眼。
“陛下!前线急电!”
道尔拿着一份电报冲了进来,一向沉稳的他此刻声音也有些颤抖。
“莫纳什将军报告:登陆成功。我军已占领第三道山脊全线。土耳其人的反扑被击退。伤亡……’”
道尔顿了一下。
“伤亡如何?”亚瑟的手指紧紧扣住桌角。
“阵亡三百一十二人,负伤一千一百人。大部分伤员已得到救治并后送。”
亚瑟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千四百人的伤亡。
在世界大战的宏大叙事里,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救了很多人。但他还是送走了三百多个年轻的生命。
“三百一十二个……”亚瑟低声重复着,“他们早上还活着。”
“陛下,这是一个奇迹。”国防部长皮尔斯激动地说道,“英国人在海勒斯角的登陆简直是灾难,听说死伤惨重,还在海滩上趴着呢。而我们……我们创造了历史!我们拿下了制高点!”
“是的,我们拿下了。”亚瑟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清明。
“但这只是开始。土耳其人不会投降,德国人会派更多的顾问和机枪过来。接下来是漫长的僵持,是堑壕战,是疾病和酷热。”
亚瑟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被标注为已占领的半岛尖端。
“告诉莫纳什,不要贪功冒进。就地挖掘工事,把那些钢板和水泥都用上。修碉堡,修地下室,修野战医院。”
“我们要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奥斯曼帝国的咽喉上。只要我们还在那里,土耳其人就得流血,俄国人就能看到希望,而英国人……”
亚瑟冷笑了一声。
“……英国人就得求着我们,把更多的资源倾斜过来。”
“发报给全国。”亚瑟整理了一下衣领,“告诉人民,我们的孩子们是英雄。他们做到了连拿破仑都没做到的事。让所有的教堂鸣钟,为死者祈祷,为生者祝福。”
一九一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后来被定为澳新军团日。
澳洲军队用更少的血,换来了更大的战果。他们证明了,战争不仅仅是勇气的比拼,更是工业、后勤和医疗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