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比利时,伊普尔。
这是一个注定要被载入人类战争史册的下午。春日的暖阳罕见地穿透了佛兰德斯低地常年的阴霾,洒在满目疮痍的无人区上。微风轻拂,带着一丝泥土和青草的芬芳,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战争已经远去的错觉。
在伊普尔突出部的北侧,协约国的战线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拼凑感。左翼是法国第45师,主要由阿尔及利亚的祖阿夫兵和土着殖民地部队组成;右翼则是加拿大第一师。
而在两者结合部的后方侧翼,作为一个独立的机动预备队,驻扎着那支在西线显得格格不入的部队——澳大拉西亚皇家志愿机械化旅。
下午四点,战壕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气息。
澳洲下士“蓝毛”正坐在半履带装甲车的阴影里,用一把小刀削着从家乡寄来的苹果。他的腰间挂着那个沉甸甸、墨绿色的帆布包——那是装着m1防毒面具的袋子。
“这该死的天气真不错。”蓝毛咬了一口苹果,对身边的战友说道,“如果不是对面那些德国佬偶尔打两枪冷炮,我都以为我在维多利亚州野餐。”
“别做梦了。”战友正在擦拭维克斯重机枪的枪管,“听说德国人最近安静得有点过分。前线的观察哨说,他们听到德军阵地那边有搬运重物的声音,像是在埋管子。”
“管子?他们要修下水道吗?”蓝毛嗤笑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帆布包。经过这一个月莫纳什将军那近乎变态的烟草挂钩令折磨,带面具已经成了他们的肌肉记忆。虽然大家私底下还在骂娘,觉得这东西是个累赘,但没人敢把它扔了——毕竟,没人想跟自己的朗姆酒配额过不去。
下午五点整。
毫无征兆地,德军阵地开始了炮击。但这并不是那种旨在摧毁工事的重炮轰击,而是针对后方交通线的压制射击。
紧接着,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德军战壕的前沿,突然升起了一排白色的信号弹。随后,无数个预先埋设的钢瓶阀门被打开。
一股黄绿色的、浓重得如同实体般的云雾,从地面上升起。它不像硝烟那样迅速消散,而是像一条巨大的、贴地飞行的毒蛇,借着微弱的北风,缓缓地、无声地向着法军阵地飘去。
死神的呼吸,吹向了伊普尔。
……
法军阵地,第45师防区。
阿尔及利亚士兵们好奇地探出头,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黄绿色云雾。
“那是什么?德国人的新烟幕弹吗?”一名法军少尉疑惑地举起望远镜,“颜色怎么这么怪?像是……发霉的芥末。”
没有人开枪,也没有人躲避。在这个年代,士兵们的常识里只有子弹和弹片,对于化学战这个概念,他们一无所知。
云雾飘得很慢,但很坚定。它翻滚着,吞噬了弹坑,吞噬了铁丝网,最后,吞噬了法军的第一道战壕。
几秒钟后,好奇变成了惊恐。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前线传来。紧接着,是惨叫。
那不是受伤的惨叫,那是窒息的绝望嘶吼。
氯气是一种强烈的刺激性气体,它在接触到眼球和呼吸道黏膜上的水分后,会迅速生成盐酸和次氯酸。简单来说,吸入氯气,就等于是在肺里灌了一杯强酸。
法军少尉感到眼睛像被火烧一样剧痛,喉咙瞬间肿胀得无法呼吸。他试图大喊“毒气”,但嘴里喷出的只有粉红色的泡沫和带血的呕吐物。
“魔鬼!是魔鬼的魔法!”
迷信的殖民地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步枪,捂着喉咙,发疯一样地跳出战壕,向后方狂奔。
但这无济于事。毒气云像是一堵墙,推着他们跑。跑得越快,呼吸越急促,吸入的毒气就越多。
成百上千的士兵倒在路边,他们的脸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指甲深深地抠进泥土里,在极度的痛苦中溺死在自己的体液里。
短短二十分钟,法军防线出现了一个宽达六公里的巨大缺口。
这道缺口就像是地狱的大门,向着德国人敞开。而在缺口的侧后方,正是澳洲机械化旅的驻地。
……
风向发生了微妙的偏转。那团致命的绿雾在摧毁了法军后,并没有消散,而是顺着地形的低洼处,向着澳洲旅的阵地蔓延过来。
“警报!毒气警报!”
凄厉的哨声响彻澳洲营地。
不同于法军的茫然,澳洲士兵在看到那团绿雾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教官在埃及毒气室里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个被他们诅咒了无数次的猪嘴。
“戴面具!快!所有人戴面具!”
蓝毛扔掉手里的苹果,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打开帆布包,扯出那个橡胶面具。
不需要军官督促,求生的本能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
深呼吸,闭气,套上面罩,拉紧带子,用力吹气排出余气。
这一套动作,他们在过去一个月里练了几百遍。
几秒钟内,原本喧闹的阵地变得死一般寂静。所有的人类面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有着圆圆玻璃眼片和金属过滤罐的、如同外星生物般的怪脸。
“滋——滋——”
那是呼吸通过活性炭滤罐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像是一群潜伏在水下的怪兽。
绿色的雾气涌了上来,淹没了战壕。
蓝毛感到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背有一阵轻微的刺痛感,那是氯气对皮肤的刺激。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真的有用吗?这层薄薄的炭粉真的能挡住那种杀人的烟?”
他试探性地吸了一小口。
空气通过滤毒罐,变得有些温热,带着一股浓烈的活性炭和橡胶味,但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酸味。
他活着。他能呼吸。
“上帝保佑。”蓝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眼泪差点流出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丑陋的面具是如此亲切,比他那远在悉尼的女朋友还要亲切。
“稳住!坚守阵地!”
“德国人要上来了!让他们看看,澳洲人是毒不死的!”
……
毒气云的后面,是德国第4集团军的步兵。
他们戴着简易的纱布口罩,小心翼翼地跟在毒气后面推进。在他们的预想中,这应该是一次轻松的占领。法军已经跑光了,战壕里应该只剩下尸体。
“前进!为了皇帝!”德军少校挥舞着手枪,指挥着士兵跨过法军的尸体。
他们看到了前方那片被绿雾笼罩的阵地——那是澳洲人的防区。
“那里应该也没人了。”少校判断道,“没人能在这种浓度的氯气里活下来。”
德军士兵挺着刺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掩体,准备接收阵地。
然而,当他们走到距离澳洲战壕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时,迷雾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道橘红色的火光。
“突突突突——!”
维克斯重机枪那特有的、如同撕裂油布般的射击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密集的排枪声。
“什么?!”德军少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在绿色的雾气中,无数个戴着防毒面具、看起来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身影,正趴在战壕边缘,冷静地扣动着扳机。
他们没有咳嗽,没有呕吐,甚至没有一丝慌乱。他们的枪法准得可怕。
“他们没死!他们是怪物!”
德军士兵在惊恐中倒下。他们原本以为是在打扫战场,结果却撞上了一堵钢铁墙壁。
澳洲士兵们透过玻璃眼片,冷冷地注视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德国人。
“打!狠狠地打!”
蓝毛扣动扳机,手中的联邦1912式步枪喷出火焰。一个德国机枪手应声倒地。
“想用毒气熏死老子?下辈子吧!”
在毒气的掩护下,澳洲军队不仅没有溃退,反而利用装甲车和卡车的机动性,迅速填补了法军溃逃留下的缺口。
那几十辆半人马装甲车在迷雾中轰鸣着冲了出来,车载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网,将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德军死死钉在原地。
这是一场完全出乎德国人意料的战斗。
他们释放了魔鬼,却发现对面站着一群比魔鬼装备更精良的猎魔人。
战斗持续到了深夜。当毒气散去,月光照亮战场时,澳洲阵地前堆满了德军的尸体。而澳洲防线,像是一块磐石,在崩溃的协约国战线上屹立不倒。
……
四月二十三日清晨。
风停了,残余的毒气消散在空气中。
英国第二集团军司令史密斯-多恩将军带着一群参谋,匆匆赶到了前线。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灾难性的溃败,甚至已经做好了全线撤退的准备。
但他看到的是一面依然飘扬的澳洲国旗,以及一群正在战壕里吃早饭的澳洲士兵。
士兵们已经摘下了面具,脸上留着深深的压痕,那是橡胶带勒出来的印记。他们的眼睛通红,但精神亢奋。
“上帝啊……”多恩将军看着那些堆在战壕边的防毒面具,又看了看远处法军阵地上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
那种对比是如此强烈,如此令人震撼。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人间。而界限,就是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包。
“莫纳什将军。”多恩将军握住迎上来的澳洲指挥官的手,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那种毒气……我们的化学顾问说那是致命的。”
莫纳什指了指挂在胸前的面具。
“因为我们有这个,将军。这是亚瑟殿下在一年前就塞进我们背包里的礼物。”
“一年前?”多恩将军震惊了,“你们一年前就知道会有毒气?”
“这叫有备无患。”莫纳什没有多解释,保持了一种神秘的威慑力,“另外,我们还有足够的库存。如果英军需要……”
“需要!当然需要!”多恩将军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们要全部!有多少要多少!伦敦会付钱,付双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西线。
“澳洲人有解药!”
“澳洲人能在毒雾里呼吸!”
一夜之间,那个曾经被英法士兵嘲笑为猪嘴的面具,变成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神器。法国联络官哭着请求调拨,英国军需官拿着空白支票簿守在澳洲旅的仓库门口。
蓝毛抚摸着那个救了他一命的面具,把它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放回包里。
“以后谁再敢说殿下坏话,我就揍谁。”他对战友说,“他虽然不发糖,但他真的能从死神手里抢人。”
……
四月二十四日,堪培拉。
关于伊普尔战役的详细战报摆在了亚瑟的案头。
“五千名法军士兵阵亡,一万五千人中毒丧失战斗力。”亚瑟读着数据,声音低沉,“这是人类文明的耻辱日。”
“但我军阵地稳固,伤亡轻微。仅有三十人因面具佩戴不当出现轻微中毒症状。”道尔补充道,“殿下,您的预警成功了。”
亚瑟并没有露出笑容。
“我们救了自己的孩子,但这只是开始。”
“毒气战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以后会有光气,会有芥子气。战争会变得越来越脏,越来越没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