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山脚周遭,客栈旅舍鳞次栉比,不必张口打听,远远望见青瓦白墙、旗幌招展,便知是投宿所在。
几人策马而至,眼前豁然铺开一条山街:
十几座木楼沿坡而建,错落相连,檐角微翘;
街中还有卖山果、烤栗子的小摊,热气腾腾,人声隐约,俨然一处活色生香的小市集。
“太好了!今晚总算能塌实歇脚了!”
祝玉妍眉梢一扬,连日奔波的倦意一扫而空,脸上浮起亮光。
其余几女亦是精神一振,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向街口那家最敞亮的客栈,裙裾翻飞,喜形于色。
萧墨望着她们背影,无奈一笑,随即扬鞭跟上。
此时正值淡季,客栈里人影稀疏。
堂内只零星坐着三四桌食客,拢共不过十来人,杯盏轻碰,谈笑低回,倒添几分闲适。
“掌柜的,腾个雅座,酒菜快些上!”祝玉妍一掀门帘,声音清脆利落。
“得嘞——”
店小二应声而出,麻利擦净邻近一张八仙桌,又摆好碗筷,请众人入座。
众人刚坐定,师妃暄便莞尔道:“小和尚,别绷着脸了。人在山中,迟早撞见。不如先暖暖身子,填饱肚子再说。”
萧墨略一颔首:“道理我懂。可那老妇人临走撂下话——她还会回来。”
“若非她搅局,我何须这般如履薄冰?”祝玉妍眸光微凛。
“她确实未走远。”萧墨压低声音,“似在暗处盘桓,只待时机。”
“若我仍无自保之能,怕又要重蹈覆辙。”
祝玉妍朗声一笑:“咱们都绕出几百里了,她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觅踪影。”
“未必。”师妃暄忽而抬眸,指尖朝柜台方向轻轻一点,“这位掌柜,或许知道一二。”
萧墨心头一动,立刻起身踱过去。
“掌柜,叨扰一下。”
“客官客气!有事您尽管吩咐。”老板笑容和煦,围裙还沾着面粉,一看便是个实在人。
“请问——这大雁山中,可有一处唤作‘独孤崖’的地方?”
“独孤崖?”老板眯眼一笑,“您啊,来得不是时候——要说是晚了,倒也没错;要说早了,也对。”
“此话怎讲?”
“它只在冬日现身,其余时节,连影子都不见。”
“世上哪有只在冬天才冒出来的山崖?”萧墨微愕。
老板呵呵一笑:“问对人了!您猜怎么着?它春日偶露峥嵘,冬时才真正成形,一到盛夏,早被山洪冲得干干净净,连石头渣都不剩。”
萧墨听得云里雾里:“您的意思是……那地方会变?”
老板眨眨眼:“到了地头,您自己睁眼瞧——现在说破,您怕是不信。”
“哦?”萧墨目光一亮,“那地方在哪儿?”
“就在山腰那道飞瀑底下。”
“听水声就能摸到;若耳力不济,顺着溪流往上溯,准没错。”
“多谢指点!明日一早,我必亲往。”
问罢,萧墨心下笃定,步履轻快地折返席间。
“如何?”祝玉妍托腮相问。
“有了门道。”他将老板所言细细道来。
“竟有这等玄妙之地?”
“怪不得叫‘独孤崖’——原来真与四时较劲!”
“今儿好好养神,明晨天一亮,咱们就出发。”
众女纷纷应下。连日鞍马劳顿,此刻只想卸下风尘,酣然一梦。
翌日清晨,萧墨率众启程,直上大雁山。
依着掌柜指点,他很快寻见一条清冽山溪,水声淙淙,如珠溅玉。
“按老板所讲,沿这条河走,准能摸到那地方。”
萧墨便循着水声,一路溯流而上。
走了约莫两炷香工夫,耳畔忽地炸开一阵轰隆奔涌之声,如千军擂鼓,万马踏涧。
祝玉妍眉尖一蹙:“这河水素来温吞,怎会骤然咆哮至此?”
“莫非底下藏着一道飞瀑?”
众人压着疑云,循声拨开密林——眼前豁然撞见一道银练自崖顶劈落,水势如怒龙倒悬,白浪翻腾,雾气蒸腾。
“独孤崖……就在这儿?”几女仰头凝望,不觉屏息。
大雁山本就清秀,可这飞瀑却似天地泼出的一笔重墨,刚烈中透着野性,喧嚣里反而沁出几分沉静。
萧墨抬手一指:“客栈老板说,此处便是独孤崖无疑。”
“可四下光秃秃一片,哪来的悬崖?难不成——崖在水后?”
疑问刚起,便如石沉潭底,无人应答。
正此时,对岸树影微晃,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水雾边缘,衣袍不动,目光只黏在瀑布深处,仿佛那飞泻的水帘里,藏着他全部的乾坤。
“那儿有人!”祝玉妍眼尖,抬手一指,“过去问问。”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如燕掠溪面,轻点波心,翩然落于彼岸。
那人闻风未动,只将眼角余光淡淡扫向萧墨。
“兄台打扰了。”萧墨抱拳,语气放得极稳。
那人却似未闻,依旧望着水幕,连睫毛都懒得颤一下。
祝玉妍脸色一沉——问个路罢了,竟被当成了空气?
“喂!哑巴还是聋子?小和尚跟你说话呢!”
那人连眼皮都未掀。
“你——!”
祝玉妍火气直冲天灵盖。前头不理萧墨,如今连她也当摆设?
她袖子一挽就要上前理论,萧墨却一把扣住她手腕,低声道:“别惹事。”
随即转向那人,声音依旧平缓:“我们未曾冒犯,只想请教一事,何故拒人千里?”
那人终于缓缓转过脸,眸光冷而钝,像两枚浸过寒潭的旧铜钱。
“没惹我,不等于我非得搭理你。”
“一句话而已,能剜你一块肉?”祝玉妍咬牙。
“开口,耗神;答话,费力;听你嚷嚷,更折寿。”他嗓音低哑,字字如石掷地。
祝玉妍一时语塞,竟被堵得哑然。
萧墨心头一震——赵四海曾言:孤魔行事乖张,言语刻薄,偏又句句扎在骨头上。
再看此人,踞崖临水,孤峭如刃,偏又出现在这传闻中的独孤崖……
他胸中陡然一热,拱手朗声:“敢问前辈尊号?”
“无名无姓,不过一挂流水,过耳即散。”
祝玉妍鼻腔里哼出一声:“装什么高深。”
萧墨忙朝她使眼色,干笑两声:“前辈莫怪,她嘴快心直,不是冲您。”
那人摆摆手,倒不恼:“你脾性倒是耐得,若根骨再厚些,将来或可成器。”
“多谢前辈指点。”
“你们来这儿,图什么?”
“寻人。”
“荒山野岭,找谁?”
萧墨不再绕弯,从怀中取出天下令,掌心托得端正:“受天下钱庄二当家赵四海引荐,特来拜会孤魔前辈。”
那人目光一凝,盯着令牌半晌,忽而仰头大笑——笑声粗粝,震得近处水珠簌簌跳起。
萧墨一怔:“前辈为何发笑?”
“笑你不知天下令是何物,”他笑意未收,眼里却无半分暖意,“还是笑你当我真不知——这玩意儿,岂是‘略加赏识’就能递出去的?”
萧墨喉头一紧,讪讪道:“咳……晚辈随口一说。”
原以为客套两句,谁料人家字字当真。
这人究竟是真不通人情,还是故意拿话试他?
果然怪得彻骨。
“罢了,既然是赵四海让你来的,”他目光一敛,声音沉下来,“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萧墨心头一松,笃定无疑——
这人,就是孤魔!
旁人哪有这般疏狂?又怎会独坐此地,等一个凭空而至的访客?
“前辈……可是孤魔?”
“你就是孤魔!”
几女齐齐一怔,脱口而出,惊得连瀑布声都似矮了三分。
孤魔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孤魔不过是个名号。我是孤魔,又不全是孤魔。”
“你想承这个名,也未尝不可。”
“既然赵四海派人来此寻人,那找的,十有八九便是我了。”
萧墨轻笑一声:“前辈言重了。”
“孤魔之名,震慑八荒。晚辈何德何能,敢沾这个字?”
孤魔神色不动,眉眼间似覆着一层薄霜。
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其心。
萧墨拱手道:“早闻前辈剑术通神,晚辈斗胆,请您指点一二。”
孤魔眸光微闪,目光如刃,在萧墨身上缓缓刮过。
“我替你摆平她,让她从此不再扰你清静——这不就行了?”
“你想学剑?”
“剑道,是千峰之巅,万刃之脊。你可真掂量清楚,自己脚下有没有那副筋骨?”
他语声冷硬,字字如钉。
萧墨垂首道:“晚辈粗通剑理,略有所悟,但与前辈相较,不过萤火望月。”
“好!”
“那就亮一手给我瞧瞧。”
孤魔抬手一指远处飞泻而下的大雁山瀑布。
萧墨迟疑道:“不知前辈想看哪般展示?”
孤魔俯身拾起一根枯枝,随手在掌中一转,枝尖轻颤,竟似已蕴锋芒。
“我在这飞瀑之下,苦修多年。”
“只为参透剑道至境。”
“可任我如何出剑,劈、刺、削、掠——瀑布纹丝不乱。”
“抽刀断水,水更奔流;万招齐出,它只以静制动,尽数吞下。”
“这一道水幕,我终其一生,未能斩开半寸。你,可有破法?”
萧墨凝神望向那银练狂泻的瀑流,食指与中指倏然并拢,指节绷直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