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柏林夏洛滕堡区,一处幽静的联排别墅。
这栋别墅与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不同——三层楼,灰泥墙面,铁艺阳台,门前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椴树。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二楼的窗帘始终紧闭,门前的石子路上有新鲜的轮胎痕迹,而且这户人家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拉开过窗帘了。
里特华斯站在街角的电话亭里,透过玻璃观察着那栋别墅。
他的搭档汉特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内卫部送来的搜查令——准确地说,是一份名单和地址。
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弗里茨·贝伦斯,柏林大学哲学系教授,自由派知识分子,从未加入任何党派,但经常在各种渠道发表批评新政权的文章。
地址下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据可靠情报,游行开枪嫌疑人‘眼镜’藏匿于此。”
“就是这儿?”
汉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这是他们第一次执行抓捕“知识分子”的任务——之前的任务大多是针对前资本家、旧军官,或者那些明目张胆的反革命分子。
里特华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汉特,”他突然开口,“你知道‘自由派知识分子’是什么吗?”
汉特愣了一下:“就是……那些爱写文章骂我们的人?”
“对。”
里特华斯说,“但他们比资本家更麻烦。”
“资本家更多要的是钱,给了钱他们也许就闭嘴了。”
“但知识分子更多要的是‘道理’,虽然他们有的时候也要钱——但他们觉得自己的道理比你的枪更厉害。”
他弹掉烟灰:
“问题是,他们那套道理,在课堂上讲给大学生听,没太大问题,因为学生大部分都受够了他们那套理论。”
“但用在窝藏开枪打我们同志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
……
下午三时十分,别墅门前。
门铃响了很久,才有一个中年女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
“你们……你们找谁?”
里特华斯出示证件:“内卫部,弗里茨·贝伦斯教授住在这里吗?”
女佣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教授……教授不在家……”
里特华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空气中弥漫着书本和雪茄的气味。
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后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汉特。”
汉特立刻会意,带着两个内卫战士冲向那扇门。
砰!
门被撞开的瞬间,汉特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开后窗。
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年轻一些,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普通市民的衣服,但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那是开枪后,枪栓后坐留下的痕迹。
“不许动!内卫部!”
年轻男人猛地转身,手伸向腰间——
汉特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那只手,用力一拧。
年轻男人惨叫一声,被按倒在地。
一把小型手枪从他腰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找到了!”
汉特喊道。
里特华斯不紧不慢地走进房间。
他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银行职员或大学助教。
但他的左手食指上那道新鲜的擦伤,说明了一切。
“就是你?”
里特华斯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上午在威廉大街,朝我们的同志开枪?”
年轻男人的嘴唇在颤抖,但没有说话。
这时,那个试图逃跑的中年男人——弗里茨·贝伦斯教授——被另外两个内卫战士押了回来。
他的头发散乱,西装被扯得皱巴巴,脸上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们……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他喊道,“我有言论自由!我有不受侵犯的权利!”
里特华斯站起身,转向他。
“贝伦斯教授?”
“是我!”
贝伦斯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尊严,“我是柏林大学哲学系教授,我写过十二本书,我在海德堡、莱比锡、甚至牛津都讲过学!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里特华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窝藏的人,今天上午朝我的人开了枪。”
贝伦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只是我的学生,来找我讨论学术问题——”
“讨论学术问题,”里特华斯打断他,“需要带着手枪?”
贝伦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贝伦斯教授,”里特华斯的声音很平静,“你读过我们的《五一一通知》吗?知道窝藏反革命分子是什么罪吗?”
“你们的《五一通知》!”
贝伦斯突然激动起来,“你们那些东西根本就是非法文件!没有经过议会审议,没有经过法律程序,就靠你们几个人拍脑袋决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反对的是你们的暴力!你们的方式!”
“你们不人道!你们在破坏民主宪政!”
“真正的问题应该通过对话解决,通过辩论解决,通过理性和协商解决!而不是靠抓人、打人、杀人!”
他挥舞着双手,像是在课堂上对学生演讲:
“德国有几千年的法治传统!有康德,有黑格尔,有歌德!”
“你们这些人,凭什么用暴力摧毁这一切?!”
房间里安静下来。
四个内卫战士看着里特华斯,等待他的命令。
汉特有些紧张。
他见过里特华斯对付资本家的手段——简单粗暴,从不废话。
但这是大学教授,是“知识分子”,和那些资本家不一样。
处理不好,可能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里特华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贝伦斯,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关于“理性”“对话”“法治传统”的词句。
然后,他动了。
不是拔枪。
不是下命令。
是一拳。
一记干净利落的左勾拳,精准地砸在贝伦斯的下巴上。
砰!
贝伦斯的身体像一袋土豆一样瘫倒在地。
他的眼镜飞出去,撞在墙上,碎了。
他的嘴唇破了,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和地毯的颜色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四个内卫战士也愣住了——他们见过里特华斯打人,但从没见过他打知识分子,打教授。
里特华斯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然后他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呻吟的贝伦斯。
“贝伦斯教授,”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刚才说,应该通过对话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
“我这不是在和你对话吗?”
贝伦斯抬起头,眼神里混合着痛苦、恐惧、还有难以置信的屈辱。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你窝藏的人,今天上午朝我们的同志开了枪。”
里特华斯继续说,“你的人,你的学生,你的‘讨论学术问题’的朋友。”
“如果那颗子弹打中了,我的人现在就在太平间里躺着。”
“你问我为什么不和你们‘对话’?”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嘲讽:
“因为你们从来不想对话,你们想的是让我们消失,用子弹,用舆论,用‘民主宪政’那套东西。”
“等我们都消失了,你们再坐下来,和自己‘对话’,讨论一下怎么分赃。”
他站起身,对汉特点了点头。
汉特立刻反应过来,从腰间掏出手铐,先铐住了那个年轻男人,然后走到贝伦斯面前,把他也铐了起来。
“带走。”
里特华斯说。
两个内卫战士架起贝伦斯,拖向门口。
他的脚在地板上拖着,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迹。
那个年轻男人也被押了出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走到门口时,里特华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书房。
满墙的书架,堆满书籍的书桌,窗台上摆放的一盆君子兰,墙上挂着的一幅康德肖像。一切都那么整洁,那么优雅,那么“文明”。
他想起贝伦斯刚才说的那些话——康德,黑格尔,歌德,民主宪政,法治传统。
然后他想起早餐奶计划,想起那些每天能喝到一杯牛奶的孩子,想起工厂里第一次拿到平等工资的工人,想起分到土地的农民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笑容。
“汉特。”
他说。
“在。”
“记一下,这间房子暂时查封。”
“所有的书、文件、信件,全部带回内卫部审查。”
“是。”
他转身走出门。
门外,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
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内卫部的制服和两个戴着手铐的人,立刻加快脚步离开。
里特华斯走到车旁,拉开车门。
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二楼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一个女佣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这边。
他们的目光只相遇了一秒,女佣就消失了。
里特华斯上了车。
“去拘留中心。”
他说。
……
同一时间,下午三时三十分,柏林共和国宫,新闻发布厅。
这个房间原本是帝国时期的宴会厅,高大的拱窗,精美的石膏雕花,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现代化的新闻发布厅。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话筒,台下的座椅上坐着二十多位记者——有德国的,也有外国的。
瓦尔特·兴登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观察着这些记者的表情。
他看到了《纽约时报》的约翰·哈里森,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看到了《泰晤士报》的埃德温·卡特,正用铅笔敲击着桌面;看到了《费加罗报》的玛丽·杜布瓦,正和旁边的瑞典记者低声交谈。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
兴奋。
三个小时前,他们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函——不是新闻发布会,是“现场观察”。
邀请函上写着:
“德意志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中央人民委员会宣传人民委员会,诚挚邀请您于5月23日上午九时,前往威廉大街指定观察点,现场观察一次‘依法维护公共秩序行动’。”
“行动结束后,宣传人民委员瓦尔特·兴登同志将在共和国宫新闻发布厅接受提问。”
没有解释什么“行动”,没有说明会发生什么。只是“现场观察”。
现在,他们观察完了。
他们看到了游行,看到了对峙,看到了那声枪响,看到了内卫部队的三次警告——通过扩音器,清晰地、公开地、一遍又一遍地发出警告。
他们看到了内卫部队在遭到枪击后,依然保持了三十秒的克制——那三十秒,足够让任何人看清,谁在制造暴力,谁在维护秩序。
然后,他们看到了清场。
不是屠杀,不是扫射,是军棍。
是精准的、有克制的、甚至是“仁慈”的武力——把人打倒在地,但不打死;把人抓起来,但不枪毙。
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预想的是血腥镇压,是尸横遍野,是“布尔什维克暴政”的又一次证明。
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秩序井然的过程——混乱是由游行队伍里的枪声引发的,而不是由内卫部队引起的;清场是在警告无效后才开始的;武力是有节制的,甚至可以说是“人性化”的。
现在,他们坐在新闻发布厅里,等待着官方的说法。
但他们更想知道的,是自己该怎么写这篇报道。
瓦尔特·兴登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点三十分整。
他走上主席台。
记者们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记者朋友,”兴登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欢迎来到共和国宫。”
“今天上午,大家亲眼目睹了一次‘依法维护公共秩序行动’,现在,我可以回答大家的提问。”
《纽约时报》的哈里森第一个举手。
“兴登先生,我想确认一下:内卫部队在开枪前,确实发出了三次警告吗?”
“是的。”
兴登说,“第一次警告在九时二十分,第二次在九时二十五分,第三次在九时二十八分。”
“我们有现场录音,可以提供给各位。”
在前段时间,相关的科学研发部门在攻关无线电技术的时候,顺带着攻克了电气麦克风技术
“那声枪响是谁开的?”
“目前还在调查中,但我们抓获了一名嫌疑人,正在审讯。”
《泰晤士报》的卡特举手:“内卫部队使用的是军棍,而不是枪。”
“这是事先计划好的,还是临时决定的?”
“是计划好的。”
兴登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的原则是:最小武力原则。”
“能用棍解决的,不用枪;能打倒在地的,不打死;能抓起来的,不杀。”
“我们不是要消灭这些人,是要让他们停止违法行为。”
《费加罗报》的杜布瓦举手:“兴登先生,今天上午的行动,和你们之前宣布的‘镇反运动’有什么关系?”
兴登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镇反运动不是针对所有反对者,而是针对真正的反革命分子——那些使用暴力、企图颠覆政权、杀害革命领袖的人。”
“今天上午,游行队伍里有人开了枪,那个人,就是反革命分子。”
“其他人——那些跟着喊口号、举标语的人——只要没有参与暴力,就不会被当作反革命处理。”
他顿了顿:
“各位今天亲眼看到了:我们抓了人,但用的是棍,不是枪;我们清场,但没有滥杀,这就是我们和旧政权的区别。”
记者们快速记录着。
哈里森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已经在脑子里构思标题了:
《柏林骚乱:红色政权展现克制》
《独家观察:三次警告后清场,军棍而非子弹》
这现在很多国外写的那些报道完全相反,也和他先前来到柏林之前写的东西相反。
之前他写的是“柏林陷入红色恐怖”“卢森堡政权血腥镇压反对派”。
但那都是根据二手消息写的,没有亲眼看过。
现在他亲眼看了。
而且,如果他把这篇报道发出去,肯定会引起巨大的争议——有人会说他是“赤色分子”,有人会说他是“被收买的”。
但也正因如此,这篇报道会引起更大的关注。
卡特的想法类似。
他在脑子里构思的角度是:
《德共的“柔性镇压”:一种新型统治技术?》
这比简单的谴责更有深度,也更能吸引读者。
杜布瓦则更关心细节。
她已经决定,要申请采访被抓的人,采访内卫部队的指挥官,采访那个开枪的嫌疑人。
如果都能采访到,这将是今年最大的新闻。
兴登看着记者们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兴奋,犹豫,算计,还有一丝隐约的敬畏。
他知道,今天的安排达到了目的。
不是为了让这些人“喜欢”新德国,而是为了让他们的报道变得复杂起来,变得不那么黑白分明。
一旦报道变得复杂,舆论就会分化。
一旦舆论分化,封锁就会松动。
一旦封锁松动,新德国就有了更多的空间。
“各位记者朋友,”他最后说,“如果还有问题,可以单独约时间,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记者们站起身,涌向门口。
兴登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威廉大街。
街道已经清扫干净,血迹被冲走,散落的标语牌被收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路边残留的几个烟头,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想起林昨天晚上对他说的话:
“兴登同志,明天的行动,会让很多人重新认识我们。”
“我们要让记者们亲眼看到,我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红色恶魔’。”
“我们是人,是会克制的,是讲道理的,但同时——”
林顿了顿:
“我们也是会用武力的。”
“如果有人朝我们开枪,我们会还手。”
“如果有人想推翻我们,我们会镇压。”
“这两件事,要让他们同时看到。”
兴登现在明白了。
今天上午,记者们同时看到了。
三次警告,是“克制”。
军棍清场,是“有力”。
开枪后立即抓捕,是“效率”。
这就是林要的效果。
他转身离开窗边。
桌上,秘书已经放好了几份刚收到的电报——来自汉堡、莱比锡、埃森、开姆尼茨的党委,汇报今天上午各地对镇反运动的反应。
有些地方平静,有些地方有零星抗议,但都被妥善处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汉堡台尔曼发来的:
“柏林消息已收到,汉堡一切正常。”
“工人组织纷纷表示支持镇反,部分小业主有怨言,但未转化为行动,继续观察。——台尔曼”
兴登在这份电报上画了个圈。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5.23行动总结:”
“1. 游行规模超预期,但有组织痕迹,需追查背后势力。”
“2. 开枪者已抓获,审讯中。”
“3. 内卫部队表现良好,克制约束。”
“4. 外国记者反应符合预期,明日见报后观察效果。”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太阳开始西斜,将威廉大街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勃兰登堡门顶的三面红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但斗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