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一。”
少年的声音穿过书房里凝滞的空气,落在陈奕耳中。
不轻,不重。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陈奕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想好了?”陈奕又问了一遍。
“嗯。”
陈奕笑了。
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那好。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陈江漓愣了一下。
但他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手已经握上门把手。
“对了。”
陈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近乎诡异。
“忘了和你说,选项还有一个后置条件。”
陈江漓的手顿住。
他转过头。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墙上那幅投屏。
画面里,方清俞还在那家服装店。
她正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比划。
方母在旁边笑着说什么,她点点头,把裙子递给店员。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陈奕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提是,她能活着。”
陈江漓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父亲,声音在发抖。
陈奕勾起嘴角,声线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想知道我会做什么?”
他顿了顿。
“我会让小王悄无声息地经过她,用小刀割向她大腿的股三角。她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陈江漓的脸白了。
“黄金救援时间只有五分钟。离这个商场最近的医院,就算一路畅通无阻,赶来也要二十分钟。”
陈奕看着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爱的人死去。”
他顿了顿。
“无能为力。”
陈江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幅投屏里,方清俞还在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在讨论她的生死。
不知道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陈奕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了。”
陈江漓没动。
他想走。
他想立刻冲出去,去那个商场,去她身边。
可是他知道,来不及。
离那个商场最近的医院,赶来要二十分钟。
而他在这里。
在十几公里外的书房里。
他只能看着。
眼睁睁地看着。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一步都迈不动。
陈奕无声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拿起手机,语气冰冷:
“不走也行。那就先看完这场演出。我不收你钱。”
他对着手机说:
“小王,动手。”
陈江漓浑身僵硬。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幅投屏。
画面里,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修长身影出现了。
那背影,他太熟悉了。
常年跟在陈奕身边的秘书。
王助理。
他抬着手,指间夹着一把短而锋利的小刀。
刀身在商场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道光,像一根针,扎进陈江漓的眼睛里。
他开始靠近方清俞。
十米。
九米。
八米。
陈江漓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等等……”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别这样……”
七米。
六米。
五米。
秘书离她越来越近。
她还在笑。
还在挑裙子。
还在想着明天和他见面的事。
四米。
三米。
二米。
一米。
“别——”
扑通一声。
陈江漓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昂贵的鹅毛地毯上。
他的膝盖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通红一片。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爸,我求你。”
他顿了顿。
“别伤害她。”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风吹动书页的沙沙声。
然后陈奕开口了:
“所以呢?”
陈江漓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倔强,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彻底的、绝望的妥协。
“我选二。”
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和她分手。和刘吟霖结婚。”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
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见那条白色牛仔裤上,膝盖的位置皱成一团。
他恨。
恨自己保护不了喜欢的人。
恨自己明知不可为,却还要去伤害喜欢自己的人。
陈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轻扬:
“很好。”
投屏里,秘书停下了动作。
那把小刀被收了起来。
那道寒光消失了。
方清俞还在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奕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给你两天时间。收拾好自己的一切,包括人、事、物,都收拾干净。”
陈江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天后,出国。”
陈奕顿了顿。
“我还是那句话,这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好留恋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翠绿色的护身符。
随手丢在地上。
护身符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奕看着他。
“大学毕业后,留在国外还是回来,你自己选。”
说完,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喝完最后一口。
放下茶杯。
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风吹动书页的沙沙声。
陈江漓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很久。
他才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捡起地上那串护身符。
翠绿色的绳子。
阴阳鱼造型。
她的嫁妆。
他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
然后,深深塞进自己的胸膛。
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在跳。
~
走廊尽头,陈藜枳瘫坐在墙角。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什么都听见了。
那两个选择。
那个后置条件。
那把小刀。
那个跪下的声音。
她哥的哭声。
她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眼泪早就糊了一脸。
她想冲进去。
想冲进去抱住她哥。
想冲进去骂她爸。
可她不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缩在这里。
听着。
哭着。
~
书房里,陈江漓还跪在那里。
他把护身符塞进胸口,贴着心口。
它还在。
可她呢?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
她笑的样子。
她哭的样子。
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
她开心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的,对吧?
他说,会。
她说,那就够了。
够了。
真的够了吗?
他睁开眼。
看着那幅投屏。
画面里,方清俞已经试完了衣服。
她挽着妈妈的手,走出那家店。
两人说说笑笑,消失在人群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他选了二。
不知道他要和她分手。
不知道他要消失了。
永远。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幅画面。
直到它变成一片雪花。
直到它被关掉。
直到书房里只剩下黑暗。
和他。
~
陈江漓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盖已经麻了。
他扶着茶几,慢慢站起来。
腿在发抖。
他走到窗边。
窗外,菱城的夜景依旧璀璨。
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灯火。
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东西。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句话。
陈奕刚才说的。
“这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好留恋的。”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转过身。
走到门口。
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慢慢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陈藜枳缩在墙角。
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
蹲下来。
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陈藜枳猛地抬起头。
看见他,她愣住了。
那张脸,哭得一塌糊涂。
眼睛肿得像核桃。
“哥……”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
陈江漓看着她。
他想说,没事。
想说,别哭。
想说,哥没事。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然后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陈藜枳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
消失在黑暗里。
她捂住嘴。
又开始哭。
~
陈江漓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从胸口拿出那串护身符。
翠绿色的绳子,在手心里蜷成一团。
他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护身符贴在心口。
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
全是她。
全是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一动不动的人影上。
他想,明天。
明天该怎么面对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选二了。
他答应分手了。
他要去国外了。
他要消失了。
永远。
他把护身符攥得更紧。
紧到绳子勒进肉里。
紧到手在发抖。
可是再紧,也留不住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