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屏亮起的那一刻，陈江漓的心沉到了谷底。
画面里是一家服装店。
暖黄色的灯光，整齐的衣架，镜子前有人在试衣服。
镜头拉近。
方清俞站在镜子前，手里拎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正对着镜子比划。
方母站在她旁边，笑着说什么。
方清俞也笑了，把裙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件。
实时录像。
一个小时前，她说要和妈妈去逛街。
陈江漓看着画面里的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不知道那串护身符正在父亲手里，随时可能被捏碎。
她还在笑。
还在挑裙子。
还在期待明天的见面。
陈肃看着屏幕，又看看陈江漓。
“这就是你说的方清俞？”
陈江漓攥紧拳头。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奕把护身符收进掌心。
“那好。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陈江漓。
“看我。”
陈江漓握了握拳，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和舒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平日的懒散，只有紧绷的弦。
陈奕看着那张脸。
那张有几分像他的脸。
那张此刻写满倔强的脸。
“喜欢她？”
“喜欢。”
“一个男人要有担当。”
“我记得。”
陈奕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选择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现在把这个护身符摔碎。你可以和她继续在一起，可以娶她，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陈江漓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陈奕继续说：
“前提是，家族会收回一切。”
他顿了顿。
“黑卡，各种权利，跑车，别墅。从今天起，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不能创业，只能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往事一切化作泡影。”
他看着陈江漓。
“和她过幸福的生活。”
陈江漓愣住了。
普通人的生活。
没有黑卡，没有跑车，没有别墅。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他看向投屏。
画面里，方清俞正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对着镜子笑。
方母在旁边点头，好像在说好看。
他想起她送他护身符那天。
翠绿色的绳子，阴阳鱼造型。
她说，是奶奶留给她的。
“嫁妆。”她说。
他当时笑了，说好。
现在那串护身符，在父亲手里。
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串护身符。
那是她给他的嫁妆。
在他心里的份量，比什么都重。
陈奕看着他犹豫的表情，伸出第二根手指。
“选择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现在把这个拿回去。想戴多久戴多久。”
他晃了晃手里的护身符。
“但你要听从我的安排。”
陈江漓看着他。
“和她分手。在她的世界消失。永久。”
陈江漓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出国，去剑桥，学金融。理所应当地坐上失意集团继承人的位置。”
陈奕顿了顿。
“我会和隔壁的刘老爷子商量婚事。因为这样的婚姻，才有价值。”
他看着陈江漓。
“给你一分钟。”
~
一分钟。
六十秒。
倒计时在脑海里滴答作响。
陈江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选她？
还是选失意？
两个选项像两座山，压在他肩上。
他想起她的脸。
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她开心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的，对吧？
他说，会。
她说，那就够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
江边的长椅，花海的月光，日本的樱花，夏日祭的烟火。
他想起她说，以后每年都来看樱花。
他说，好。
他想起她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他笑了。
可现在呢？
他不想让她伤心。
也不想让父亲失望。
可世界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鱼和熊掌，真的不能兼得。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杨慕心。
那个冬天，那个傍晚，他站在她面前说分手。
她挣扎无果，转身走了。
他后来想，她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想让方清俞也经历这些。
不想让她也成为另一个杨慕心。
可另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他想起高中开学那天。
刘吟霖站在他家门口，拉着行李箱，一脸倔强。
“我要去菱城一中。”
他当时愣住了。
“你爸不是说你要去国际学校吗？”
“我不去。”她摇头，“我就要去城中。”
“为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后来他才从别人嘴里听说，她和家里大吵了一架。
刘老爷子原本安排她去国际学校，将来直接出国。
她死活不同意，说要在菱城上高中。
他当时没多想。
只觉得她任性。
可现在，站在这间书房里，面对父亲的逼迫，他忽然明白了。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
站在某个人面前，被逼着做选择。
她选了他。
选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他。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总是出现在他身边，不远不近。
想起她看着他时，眼里那道光。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不留遗憾。”
“祝你幸福。”
想起那天在观景台上，他把那根旧皮筋还给她时，她攥紧的手。
想起她转身时，那个笔直的背影。
他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个他认识了十九年的人。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喂，陈江漓”的人。
那个为了他放弃国际学校的人。
那个在观景台上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方清俞”的人。
她喜欢他。
一直喜欢。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清俞的笑脸。
杨慕心转身的背影。
刘吟霖站在观景台上，说“不留遗憾”。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很多东西。
“爸……你能不能……不要咄咄逼人？……”
他的声音很轻。
陈奕看着他。
“和我谈条件？意思是两个都不想要？”
他把护身符握紧。
陈江漓看见他的手指在用力。
“不！”
他喊出声。
“我选！”
陈奕停下动作。
倒计时还在继续。
“十、九、八、七……”
陈江漓闭上眼。
脑海里是她。
全是她。
如果选一，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黑卡，没有跑车，没有别墅。
但他还有她。
他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找个普通的工作，租个普通的房子，和她过普通的日子。
她不会嫌弃他。
他知道。
她从来不是因为那些才喜欢他的。
选一吧。
就算当一个普通人，他也不想让她失望。
既然已经有杨慕心这个先例在前。
既然已经辜负了一个人。
那就不要再辜负第二个。
他睁开眼。
“二、一……”
~
走廊尽头，陈藜枳捂着嘴，浑身发抖。
她什么都听见了。
那两个选择。
那个倒计时。
她哥的声音。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手机屏幕还亮着。
刘吟霖的电话没挂。
“枳枳？”那边传来焦急的声音，“枳枳你还在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吟霖姐……我哥他……”
“他怎么了？”
“他……他要选……”
话没说完，书房里传来声音。
她赶紧闭嘴。
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