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菱城。
天气热得人心烦。
方清俞坐在窗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已经盯了快十分钟。
八月二十日。
距离九月一号开学,还有十一天。
距离父亲调令生效的日子,还有……
她算了算,还有四天。
二十四号,父亲就要去省城报到。
妈妈已经打包了一半的东西,客厅里堆着纸箱,厨房的碗筷收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收回去——毕竟这四天还得吃饭。
她看着那些纸箱,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没搬过家。
小时候搬过一次,从老房子搬到现在的家。
那时候她六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新房子大,很开心。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搬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离开那些熟悉的街道,离开……
离开他。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江漓的消息。
江:「在家?」
她回:
粗莓:「嗯。」
江:「下来。」
她愣了一下。
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陈江漓靠在车门上,穿着白t恤,戴着墨镜,正抬头往上看。
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她笑了。
转身跑下楼。
~
“你怎么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
他摘下墨镜,看着她。
“想你了。”
她脸红了红。
“油嘴滑舌。”
他笑了,拉开车门。
“上车。”
“去哪儿?”
“随便转转。”
她想了想,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菱城的街道,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哪条路通向学校,哪条路通向江边,哪条路上有她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忽然有点难过。
陈江漓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陈江漓。”
“嗯?”
“我爸的调令下来了。二十四号报到。”
他沉默了一秒。
“去省城?”
“嗯。”
“多久?”
她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
她没说完。
他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过了菱城一中,开过了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开过了江边那个他们常坐的长椅。
最后,车停在一扇她很眼熟的大门前。
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
他熄了火,看着她。
“我家。”
~
方清俞站在陈家门口,有点懵。
不是那种普通的“大户人家”的门,是那种你一眼就知道,这门后面的人你惹不起的那种。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进去。
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
主楼是欧式风格,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车停稳,陈江漓下车,绕过车头,帮她打开车门。
她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栋房子,半天没动。
“发什么呆?”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家……这么大?”
他笑了。
“还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门口那两个人冲他们鞠躬。
“少爷。”
他点点头,拉着她进去。
客厅比她想象的还大。
挑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面。
落地窗外是一个游泳池,水蓝得发亮。
她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什么电视剧里。
“坐。”他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有点拘谨。
他坐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水。
“别紧张。我家又不吃人。”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爸妈呢?”
“出差了。”
她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这么怕见他们?”
她瞪他一眼。
“不是怕。就是……还没准备好。”
他点点头。
“不急。以后有机会。”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陈江漓。”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看着她。
“什么怎么样?”
她低下头。
“我可能要搬走了。去省城。以后……以后还能常见面吗?”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知道,省城不远,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可是……可是以后上了大学,各忙各的,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方清俞。”
“嗯?”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真的?”
“真的。”
她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她在哭。
~
那天下午,他带她参观了他的家。
从一楼到三楼,从客厅到书房,从健身房到影音室。
她一路看,一路沉默。
最后,他们站在三楼的露台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菱城。
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她熟悉的风景,都在脚下。
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
他站在她旁边。
“漂亮吗?”他问。
她点点头。
“漂亮。”
他看着她的侧脸。
“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
“不管你在哪儿,这儿都有你的房间。”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陈江漓。”
“嗯?”
“你怎么这么好?”
他想了想。
“天生的吧。”
她笑着捶他。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看见她回来,抬起头。
“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妈妈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知道妈妈想说什么。
关于搬家,关于省城,关于陈江漓。
她走到妈妈面前,蹲下来。
“妈。”
“嗯?”
“我不想搬家。”
妈妈愣住了。
她继续说:
“我知道爸要去省城,我知道这是好机会。可是……可是我舍不得这儿。”
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俞……”
“妈,我不是怪你们。我就是……就是有点难过。”
妈妈伸手,摸摸她的头。
“妈知道。”
她靠在妈妈腿上。
“妈,陈江漓说,不管我去哪儿,他都会找到我。”
妈妈没说话。
“他还说,他家永远给我留着房间。”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
“小俞,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妈妈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那就别怕。真心的人,不会走散。”
她把脸埋在妈妈怀里。
“嗯。”
~
那天晚上,她给陈江漓发了条消息。
粗莓:「今天谢谢你。」
他秒回:
江:「谢什么?」
她想了想。
粗莓:「谢谢你让我知道,不管我去哪儿,你都会在。」
他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然后他说:
江:「我说过的,就会做到。」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搬家就搬家吧。
省城就省城吧。
只要他还在。
她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