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秋天,比菱城来得早。
八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从哈德逊河上吹过来,穿过中央公园那些开始变黄的树叶,最后停在曼哈顿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
刘吟霖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
楼下是第五大道,车流不息,人潮涌动。
那些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和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的去处。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房间很大。
三百多平米的顶层公寓,落地窗,独立衣帽间,意大利进口的家具,墙上挂着不知道谁的真迹。
爷爷说,这是老朋友借给他们的。
住多久都行。
她没问那个老朋友是谁。
反正爷爷的朋友,她认不全。
咖啡有点苦。
她没加糖。
~
爷爷起的比她早。
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了。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得认真。
“醒了?”
“嗯。”
“今天有什么安排?”
她想了想。
“晚上有个慈善晚宴。洛克菲勒家的邀请。”
爷爷点点头。
“去吧。多认识点人。”
她没说话。
爷爷放下报纸,看着她。
“怎么,不想去?”
她摇摇头。
“没有。去。”
爷爷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看报纸。
“吟霖啊。”
“嗯?”
“过去了就过去了。别总想。”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爷爷。”
~
晚上的慈善晚宴在广场酒店举行。
大厅挑高三层,吊着巨大的水晶灯。
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交响乐队在角落里演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那些客套的寒暄。
刘吟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她端着香槟,站在人群边缘。
有人过来搭话。
一个年轻男人,金发碧眼,穿着定制的西装,笑得恰到好处。
“miss Liu? this is the secretary to william Rockefeller III. my surname is Smith.”
(刘小姐?我是威廉·洛克菲勒三世的秘书,我姓史密斯。)
她点点头。
“你好。”
“洛克菲勒先生让我转达他的问候。他听说您和您的祖父来了纽约,非常高兴。”
她微笑。
“谢谢。请代我转达谢意。”
史密斯先生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继续喝香槟。
有人过来,有人离开。
寒暄,微笑,举杯,客套。
她都应付得来。
从小跟着爷爷参加各种场合,她早就学会了这一套。
只是今晚,她有点不想说话。
~
晚宴进行到一半,她去了露台。
露台不大,摆着几张藤椅,几盆绿植。
从这里可以看见第五大道的夜景,那些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远处。
她靠在栏杆上,吹着风。
风有点凉,但她没进去。
“躲清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是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说话。
他走过来,也靠在栏杆上。
“我也是。里面太吵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
他笑了笑。
“我姓林,林逸飞。家父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
她点点头。
“刘吟霖。”
他愣了一下。
“菱城刘家?”
她没回答。
他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菱城我去过一次。是个好地方。”
她看着远处的夜景。
“嗯。”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看起来不太想说话。”
她没否认。
他笑了笑,举起香槟。
“那我就不打扰了。只是来打个招呼。”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小姐,纽约很大。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太多。”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
晚宴结束,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二点。
爷爷已经睡了。
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照着那盆她从花店买回来的绿萝。
她换上睡衣,坐在窗边。
窗外,纽约的夜景依旧璀璨。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灯光,那些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街道。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翻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是在菱城机场那天拍的。
陈江漓最后转身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往上翻。
有一张,是文科一班的毕业照,陈江漓发了空间她才保存下来的。
全班站在操场上,阳光很晒,每个人都笑得眼睛眯起来。
陈江漓站在最后一排,穿着白衬衫,表情懒洋洋的,嘴角微微弯着。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点开,又没点。
最后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看着天花板。
菱城的夏天,菱城的冬天,菱城的春天,菱城的秋天。
菱城的一切。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个早午餐要去。
某个基金会的主办方,爷爷的老朋友。
后天,有一个画展的开幕式。
大后天,有一个私人音乐会。
日程很满,满到她没时间想太多。
但她知道,那些不想的时候,反而想得最多。
~
周末,爷爷带她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
在上东区的一栋老宅子里。
据说是某个银行家家族的祖宅,已经传了四代。
房子很大,很老,很有味道。
橡木地板踩上去会响,壁炉里烧着真正的木柴,墙上挂着家族几代人的画像。
客人不多,二三十个。
都是些老钱家族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优雅得体。
爷爷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坐在壁炉边聊天。
那老头据说是什么公爵的后代,在英国还有一座城堡。
刘吟霖端着一杯茶,坐在角落里。
有人过来和她聊天。
一个年轻女孩,金发碧眼,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你是中国人?”女孩问。
她点点头。
“我叫艾米丽。你叫什么?”
“刘吟霖。”
艾米丽眨眨眼。
“吟霖……这个名字好难念。”
她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Lin。”
艾米丽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你也是被家里拉来的?”
她愣了一下。
艾米丽压低声音:
“这种聚会,无聊死了。全是老头子老太太,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她忍不住笑了。
艾米丽看她笑了,也笑了。
“你也不喜欢对吧?”
她想了想。
“还好。习惯就好。”
艾米丽撇撇嘴。
“我可习惯不了。我宁愿在家看剧。”
她看着艾米丽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有点羡慕。
~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又坐在窗边。
纽约的夜景,看了一个多月,还是看不够。
那些灯光,那些车流,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街道。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陈江漓站在最后一排,穿着白衬衫,表情懒洋洋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是给陈藜枳的。
Lin:「睡了吗?」
(↑改了网名的人)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
将军枳:「没呢吟霖姐!你怎么这个点找我?」
她算了算时差。
菱城应该是上午。
Lin:「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将军枳:「挺好的啊!每天都在玩,超开心。」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将军枳:「那吟霖姐呢?在纽约过的怎么样?」
她想了想。
Lin:「还行。就是有点无聊。」
将军枳:「没事吟霖姐,开学我就去陪你!」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Lin:「好。」
~
纽约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人的梦想,也大到可以让人迷失。
她想起林逸飞那天说的话。
“纽约很大。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太多。”
他说得对。
但她不后悔来这里。
爷爷需要她。
家族需要她。
至于那些想太多的时刻——
总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