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初。
东南沿海的福州城,已是夏意初浓。榕树垂荫,茉莉飘香,闽江穿城而过,带来湿润的江风与繁忙的舟楫气息。这座八闽首府,商贸兴盛,人物繁华,街头巷尾弥漫着海货的咸腥与各地商旅带来的喧嚣。
城西一处清静巷弄深处,租下的小院中,岳不群已褪去了盐城时的易容,恢复了本来面貌,一袭深紫长衫,儒雅中透着威严,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与沉凝。君子剑用普通布囊包裹,置于身侧。
岳灵珊肩伤未愈,但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和父亲精纯内力的辅助,已无大碍,只是不宜剧烈动手。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衫裙,作寻常富家小姐打扮,负责照料两人起居,并留意外界风声。
至于那个黄柄俘虏江顺,已被岳不群以独门手法封住武功,点了昏睡穴,秘密安置在福州城外一处隐蔽的山洞中,由两名可信的、接到密令后从附近赶来的天枢阁外围人员看管。此人暂时还有用,不能杀,也不能放。
抵达福州已有半月余。岳不群并未贸然前往福威镖局福建分舵,也没有联系任何当地与华山有旧的势力。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带着女儿,隐在暗处,悄然观察着那座位于城内繁华地段、门庭若市、镖旗招展的“福威镖局”大院。
他要看的,是那四个人的日常——黄钟公,陈冲川,石冲勇,贺冲留。
黄钟公年过六旬,须发已然花白,但精神矍铄,气度沉凝。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镖局前厅,处理事务,接见客商,调度人手。午后则多在书房或后院静室,或抚弄他那张从不离身的七弦古琴,琴音清越,时而平和悠远,时而隐含金戈之意。偶有棘手事务或需亲自出面的重要客户,他也会外出,但行止有度,并无异常。其修为,在岳不群暗中感知下,确已稳固在八品上阶,比之当年在梅庄时,精进不少,但气息中正平和,并无邪祟躁动之意。那把七弦琴,岳不群知道,既是乐器,也是他独门武功“七弦无形剑”的兵刃,琴音可化剑气,杀人于无形。
陈冲川,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形挺拔精干,面容沉稳,双目有神。他主要负责镖局对外联络、路线勘察及部分精锐镖师的训练。岳不群曾见他数次出城,或骑马,或徒步,勘察福州周边乃至更远道路、关隘、渡口的情况,行事周密,记录详尽。闲暇时多在演武场练习轻功与箭术,身法灵动如猿猴,箭术更是百步穿杨,修为在六品上阶,基础扎实,显然未曾荒废。
石冲勇,三十出头,虎背熊腰,声若洪钟,是四人中外表最粗豪的一个。他主要分管镖局内务、货物仓储及普通镖师、趟子手的管理。岳不群观察到他做事勤恳,虽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对仓储货物清点、镖师排班调度等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练功多在清晨,修炼的正是岳不群亲传的防御型功法“磐石劲”,已至六品上阶,运功时肌肤隐隐泛起古铜色泽,寻常刀剑难伤。他性格憨直,对黄钟公极为尊敬,与陈冲川、贺冲留也相处融洽。
贺冲留,年纪与陈冲川相仿,身形瘦削,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他负责的是镖局最隐秘的部分——情报搜集、危机处置以及一些“特殊”货物的押运安排。平日在镖局内几乎不见踪影,常独来独往,行踪飘忽。岳不群也只远远见过他几次,一次是在深夜房顶疾行,身法诡秘如烟;一次是在城外僻静处练剑,剑路狠辣精准,专攻要害,显然是刺杀路数,修为同样是六品上阶。
半个月的暗中观察,这四人各司其职,将福威镖局福建分舵经营得有声有色,业务繁忙,信誉卓着。他们的生活规律,除了处理镖局事务,便是各自修炼,并无任何寻欢作乐、奢侈挥霍或与不明人物频繁接触的迹象。表面看来,一切正常,甚至堪称典范。
但岳不群并不着急。
江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月一次”、“从一年前开始”。
如果黑刃与福威镖局之间真的存在那条隐秘的运输线,那么,距离五月份的这次“镖”,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岳不群要等的,就是这个。
果然,就在五月初十这天上午,观察发现,石冲勇早早来到镖局,点齐了二十余名精干镖师和趟子手,检查了车辆马匹,然后带队出了镖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城内接货,而是径直出了福州城,朝着东北方向而去。
岳不群精神一振,与岳灵珊交代几句,便悄然尾随。
石冲勇一行人出了城,行了约莫三十余里,来到一处位于山坳里的、看似普通货栈的地方。货栈外围有高墙,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哨不少。石冲勇与货栈管事交接后,手下镖师开始从货栈内搬出二十口统一制式、厚重结实的大木箱,一一装上镖车,用油布苫盖严密,再以绳索捆扎牢固。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双方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
岳不群伏在远处山腰树丛中,以千里镜仔细观察。那些木箱外观普通,并无特殊标记,但封箱的铜锁颇为精致,箱体木质坚实,显然是为了长途运输特制。石冲勇与那货栈管事低声交谈片刻,接过一份文书签押,又收取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便挥手示意车队出发。
方向,正是朝着东北沿海!
岳不群不再迟疑,身形如轻烟般掠下山岗,远远缀在镖队后方。他并未立刻动手,他要看这支镖队最终目的地是何处,也要等一个合适的、能逼出更多人的时机。
镖队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天色渐晚。他们并未投宿城镇,而是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旁,选择了一块背风的平地扎营休息,生火造饭,安排值夜,显得训练有素。
岳不群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再往前走,可能就接近黑刃的接应点或海边码头,届时变故太多。
他换上一身夜行黑衣,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又将君子剑用黑布缠裹,掩去光华。稍稍改变了一下步态和呼吸节奏,使得整个人的气息维持在七品中阶左右——既足以对石冲勇等人构成威胁,又不至于让他们绝望放弃或看出破绽。
深夜,月隐星稀,山风呜咽。
镖队营地中央篝火摇曳,大部分镖师和趟子手已裹着毛毯入睡,只有几名值夜的镖师抱着兵刃,围着火堆低声交谈,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黑暗。
突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营地旁的树林中飘然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装载货物的镖车旁!月光下,黑影手中提着一柄用黑布包裹的长剑,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
“什么人?!”值夜镖师惊觉,厉声喝问,同时敲响了警锣!
“铛铛铛——”刺耳的锣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营地顿时炸开锅,所有镖师、趟子手纷纷惊醒,抄起兵器,涌向货堆!
石冲勇反应最快,一个翻身跃起,已抄起倚在身边的一根熟铜棍,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拦在了岳不群与镖车之间,铜棍横指,声如洪钟:“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深夜至此,有何贵干?在下福威镖局石冲勇,这批货是敝镖局所保,还请阁下给个面子,行个方便!”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身份,也留了余地。
岳不群心中暗赞,经过这些年的历练,石冲勇待人接物确实老成了许多。他故意压着嗓子,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面子?福威镖局的面子值几个钱?老子看上的,是这批货!识相的,把货留下,带着你的人滚蛋,或许还能留条小命!”
说着,他手中黑布包裹的长剑微微一振,一股属于“七品高手”的凌厉气势散发开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
石冲勇脸色一沉,铜棍一摆,沉声道:“朋友,那就没得商量了!弟兄们,护镖!”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熟铜棍带着沉闷的风声,一招“力劈华山”,势大力沉,直砸岳不群顶门!竟是毫不畏惧,主动进攻!
周围镖师也发一声喊,各持刀剑,结成简单的阵势,围了上来。
岳不群心中更加满意。石冲勇这反应,正是镖行中人遇到劫镖时最标准、最正确的应对——先礼后兵,一旦动手,便全力以赴,寸步不让!
他故意只使出约莫七品初阶的实力,挥舞着黑布包裹的没有出鞘的长剑,与石冲勇战在一处。剑棍相交,发出“嘭嘭”闷响。岳不群招式看似凌厉,却总在关键时刻“差之毫厘”,让石冲勇觉得对方实力虽强,但自己拼死力战,加上手下弟兄协助,并非没有胜算,只是需要时间,或者……需要援兵!
两人翻翻滚滚斗了二十余招,岳不群“渐占上风”,一剑逼退石冲勇,作势欲扑向镖车。石冲勇大吼,拼命拦截,同时嘶声对身旁一名心腹镖师吼道:“点子扎手,快!发信号!回城求援!请黄总镖头和陈、贺两位镖头速来!!”
那心腹镖师毫不迟疑,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响箭,对着夜空奋力拉响!
“咻——啪!”
一道红光带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花,即便在夜色中,也能传出老远!
岳不群心中一定,目的达到!他继续与石冲勇及众镖师“缠斗”,不再急于求成,只是牢牢压制住对方,不让他们有机会带着货逃窜,也不下死手,只是不断制造压力。
时间在激烈的“打斗”中流逝。石冲勇等人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不少镖师带了轻伤,却依旧死死护着镖车,无人退缩。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官道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不下十余骑,正风驰电掣般朝这边赶来!
石冲勇精神一振,手下镖师们也士气大振。
岳不群知道,正主儿来了!他故意卖个破绽,让石冲勇一棍扫来,自己“仓促”格挡,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仿佛内力不济。
就在岳不群后退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几乎在岳不群后退脚步刚落地的同时,自侧后方黑暗中激射而至!箭矢来得无声无息,直到临近身前数尺,那撕裂空气的厉啸才骤然响起,显见射箭之人不仅弓力强劲,更精于隐匿与时机把握,箭速快得惊人!
岳不群此刻正“气息不稳”,按理绝难避开这刁钻狠辣的一箭。但他毕竟是九品中的绝顶高手,感知何等敏锐,早在箭矢离弦的瞬间,便已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他心中非但不惊,反而暗自点头:“冲川这箭术愈发精进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寻常七品,这一箭不死也伤。”
电光石火间,他脚下故作慌乱地一滑,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却恰好避开要害的姿势猛地一拧!
“嗤啦——!”
箭矢贴着他肋下掠过,锋利的箭簇将他黑色的夜行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衣袂翻飞,甚至隐隐感到箭簇擦过内衬软甲的冰冷触感,但终究是毫发无伤。
这一下,看起来更是险之又险,狼狈不堪。
岳不群稳住身形,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箭矢射来的方向——那是营地外围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此刻已空无一人,显然射箭者一击不中,立刻转移了位置。这份谨慎与果决,正是陈冲川的风格。
“虽未得我亲授多少时日,但这些年他们能凭自身努力与华山典籍,将各自所长锤炼到如此境地,根基扎实,临敌机变亦是不俗……冲川的箭,冲勇的棍,还有方才那隐蔽接近的身法,应是冲留无疑。不错,当真不错。”岳不群心中掠过一丝感慨,随即又被眼前的紧迫局势拉回。
“何方宵小,敢动我华山的产业?!”
一声苍劲有力、蕴含着怒意的喝问,如同平地惊雷,在营地中炸响!
随着话音,三条人影已如飞鸿般掠至,稳稳落在岳不群面前数丈之处,成品字形将他隐隐围住。
正中一人,须发已然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电,怀抱一张古朴的七弦瑶琴,正是黄钟公!他并未催动内力,但那股属于八品上阶高手的沉凝气势,已然弥散开来,仿佛无形的山岳,令周围喧嚣的空气都为之一滞,篝火的光焰也似乎黯淡了几分。他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岳不群,仿佛要看穿那层蒙面黑巾。
左侧,陈冲川身形挺拔如松,背负长弓,腰间箭壶微颤,右手看似随意垂在身侧,手指却已悄然扣住了三支箭尾,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岳不群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刚才那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右侧,贺冲留一袭不起眼的青衫,身形瘦削,几乎融入夜色,手中提着一柄剑鞘黯淡的窄细长剑,剑未出鞘,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潜伏般的危险气息。他站的位置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岳不群可能借助地形逃窜的最佳路线。
三人身后,十余名紧随而来的镖局好手也迅速散开,配合原本石冲勇带领的镖师,已然在营地外围形成了一个更严密、更具攻击性的包围圈。火把被纷纷点燃,将这片山道旁的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场中黑衣蒙面的岳不群,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