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西郊,一处废弃已久的砖窑。
窑内昏暗,只有从破损的窑顶缝隙透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残留的烟灰气味。
岳不群扶着岳灵珊靠坐在一处相对干净、铺了些干草的角落。他动作轻柔而迅速地检查了女儿的伤势。肩头的刀口不算太深,也未伤及筋骨,但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看起来颇为骇人。岳灵珊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忍着点。”岳不群低声道,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他先以内力化开药力,仔细敷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岳灵珊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岳不群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手法娴熟地穿针引线,竟是要直接缝合伤口。
“爹爹……”岳灵珊有些惊讶,她从未见父亲做过这等细致活。
“早年行走江湖,什么都得会一点。”岳不群语气平淡,手中动作却稳如磐石。针尖刺入皮肉,岳灵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一股温润的紫霞真气随着针线渡入,大大缓解了痛楚,甚至还带着一丝清凉镇痛的效果。不过片刻,伤口已缝合完毕,包扎妥当。
“只是皮外伤,未动根本。这几日莫要发力,按时换药,半月可愈。”岳不群松了口气,又喂女儿服下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
“多谢爹爹。”岳灵珊感觉伤口处疼痛大减,精神也好了些,这才有暇看向窑洞另一侧。
那里,那个装死的黄柄黑衣人,被岳不群随手扔在地上,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兀自微微抽搐。他周身上下有七八处大穴被岳不群以特殊手法封住,不仅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有一双眼睛在蒙面黑巾上方露出来,里面充满了惊惧、绝望,以及一丝濒死的疯狂挣扎。
岳不群安置好女儿,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那黄柄俘虏面前。他脸上易容的伪装已在先前激战中破损大半,露出了原本清癯儒雅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眸中,寒光凛冽,如同冬夜古井,深不见底。
盐城长街上的冲天杀意已然消退,但冷静下来的岳不群,心中的决断却更加清晰——此人,绝不能留。
不仅仅是因为他目睹了自己显露真容、施展绝学,更关键的是,一旦黑刃组织通过任何渠道得知岳不群在盐城出现并大开杀戒,立刻就会将泰山派天门道人与自己联系起来。届时,天门师兄及其弟子身处黑刃巢穴,孤立无援,必遭灭顶之灾!
为了保全天门师兄那一线生机,为了不让自己之前的卧底安排功亏一篑,这个可能泄露消息的活口,必须消失。
杀心再起,岳不群眼神一凝,缓缓抬起了右掌。掌缘紫气隐现,虽未全力催动,但要震碎一个被制住穴道、毫无抵抗之力的七品武者天灵盖,易如反掌。
地上,那黄柄俘虏似乎感受到了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本就充满恐惧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求生欲望!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被封住的内息在绝望的刺激下,竟如同困兽般疯狂冲击着被封的经脉穴位!尤其喉间被封的“哑穴”,在那股不要命的冲撞下,竟出现了一丝松动!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脸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跳,显然正在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冲破禁制!
岳不群眉头微皱,自己点穴时虽因匆忙未用全力,但也绝非一个七品武者能轻易冲开。此人的求生意志,竟如此顽强?
就在他掌力将发未发之际——
“饶……饶命!我……我知道黑刃很多秘密!很多!!!”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声音,骤然从地上那俘虏口中迸出!他竟真的在最后关头,拼着经脉受损,强行冲开了部分哑穴禁制!
岳不群手掌微微一顿,悬停在对方头顶一寸之处,掌风已然激得那俘虏头发飞扬。但他眼神依旧冰冷,毫无波澜。
秘密?一个黄柄小头目,能知道多少核心秘密?无非是些据点位置、走私线路、人员配置,这些从账房老钱和胡队长口中,他已大致掌握。此人活着,风险远大于价值。
见岳不群不为所动,掌力反而更凝实一分,那俘虏魂飞魄散,死亡的阴影已笼罩全身!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福威镖局!你们华山的福威镖局分舵!和黑刃有勾结!!!”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形。
福威镖局分舵?!
岳不群的瞳孔,骤然收缩!
悬在俘虏头顶的右掌,那凝聚的紫霞真气,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停了下来!凌厉的掌风吹得俘虏面皮生疼,却终究没有落下。
窑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俘虏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岳不群缓缓收回了手掌,负于身后。他居高临下,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入俘虏眼中,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俘虏死里逃生,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大口喘着气,听到岳不群问话,如同听到了赦令,连忙道:“我……我说,我知道你们华山派暗中支持的福威镖局,在福建的分舵,和我们‘黑刃’有……有生意往来!”
岳不群眼神闪烁,心中念头飞转。
福威镖局在林镇南夫妇故去后,确实在他的暗中授意和资源支持下,由原“江南四友”之首的黄钟公接手,重整旗鼓,不仅恢复了昔日声威,更将业务拓展到了南方数省。福建分舵是其中重要一环,扼守沿海,连接南洋,地位关键。为平衡和协助黄钟公,也为了锻炼弟子、掌控这股力量,他确实派了三名亲信弟子——陈冲川、石冲勇、贺冲留前去坐镇。此三人皆是他早年杀倭寇时遇到的义士,忠诚可靠,尤其是石冲勇,憨厚耿直,修炼的正是以防御着称的“铁布衫”进阶功法“磐石劲”。
黑刃的走私网络遍布东南沿海,与福威镖局有业务交叉,甚至被其蒙蔽利用,并不奇怪。以黑刃的狡猾,隐瞒货物真实性质,利用福威镖局的清白招牌和运输网络运送违禁品,是完全可能的。
但这俘虏却说——“他们知道我们运的是什么东西,而且,我们支付了高额的费用。”
知道?若知道是走私违禁品甚至军火,福威镖局分舵怎敢接?黄钟公老成持重,绝不会如此不智。陈冲川机敏,石冲勇憨直但守规矩,贺冲留谨慎,更不可能。
除非……他们真的堕落了?被黑刃的重利收买?抑或是,这俘虏在绝境之下,信口胡诌,只求暂缓一死?
岳不群面沉如水,忽然出手,连点数指,解开了俘虏身上大部分禁制,只留下了几处限制其行动能力和内力的关键穴位。那俘虏身体一松,瘫软在地,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说清楚。时间,地点,人物,货品,交接细节。若有半句虚言……”岳不群声音不高,却让那俘虏打了个寒颤,“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华山的手段,或许不如你们黑刃酷烈,但让一个人后悔来到这世上,法子还是有的。”
俘虏连连点头,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这才开口道:“小人……小人代号‘泥鳅’,本名江顺,原是舟山一带的渔霸,后来……后来被‘黑刃’招揽,因熟悉沿海水路,得了这个黄柄小队长职位,常驻盐城据点,负责一部分货品的内河转运和与陆上商户的交接……”
第338章 俘虏之秘(修订版)
他先简要交代了自己来历,以示合作诚意,然后才切入正题:“大人,小的说的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大约去年这个时候,也是春夏之交,咱们东海系接到一单大生意,是从福州府启运一批‘硬货’,经陆路押送到沿海一处隐秘码头,再装船出海。以往这种活儿,要么是咱们自己的武职弟兄伪装押运,要么至少也得派一位橙柄大人暗中随行照应,毕竟路途不近,风险不小。”
江顺(泥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可那次,上面传下来的指令很奇怪——指定要外包给‘福威镖局福建分舵’!而且指名要他们的总镖头黄钟公亲自带队押这一趟首镖!”
岳不群眼神微凝。黄钟公?他坐镇福建分舵,等闲不会亲自出马走镖,除非是极其重要或特殊的镖务。
“更奇怪的是,”江顺压低声音,“上面这次只派了几个黄柄弟兄负责沿途接应和最后的码头交接,竟然没派橙柄以上的高手随行押运!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那批货的价值,小人后来才知道,绝对值得派橙柄大人护卫。”
“结果呢?”岳不群问。
“结果黄钟公还真接了这趟镖。”江顺回忆道,“他亲自带了几十号镖师,押着二十多辆大车,从福州出发。小的奉命在沿途几个预设地点暗中观察接应。那黄总镖头不愧是老江湖,一路走得极稳,该打点的关口一个不落,该绕的小道心知肚明,竟真的平平安安把货送到了指定码头,完成了交接。”
他顿了顿:“可也就是那一次之后,黄钟公再也没亲自押过我们的镖。第二次交货时,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姓石,太阳穴鼓起,一看就是外家功夫高手,自称是福威镖局的镖头,受黄总镖头委派前来。验过信物镖旗,没错。从那以后,每月一次,都是这个石镖头带队,押送一批货从福州那边过来,交接地点时常变动,有时在荒废义庄,有时在山间野店,但货品大致相类,都是些贴着‘南洋香料’、‘海外珍玩’标签的大箱子。”
江顺抬眼看了看岳不群,见他听得专注,便说得更细致些:“起初小的也纳闷,这么重要的线路,怎么黄钟公只走了一趟就不管了?后来隐约听上面透出点口风,好像是说……黄钟公身份特殊,不宜频繁露面,而且他跟咱们的‘合作’,似乎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所以才换了这个石镖头来当明面上的接头人。至于那石镖头知不知道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小人不敢断言,但有一件事很蹊跷。”
“说。”
“大概三个月前,四月初的那趟,交货时例行抽查。石镖头让人打开了一口箱子,里面确实是些香料皮货。但小的干这行久了,鼻子灵,那箱子一打开,除了香料味,我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硝石和油脂混合的味道!”江顺眼中闪过一丝确定,“那种味道,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们这些常跟‘响货’打交道的人!只有精心保养过的火铳或者火炮部件,才会有那种特殊的油脂防锈气味!”
“而且,”他补充道,“那石镖头和他手下那些镖师,每次交接时都镇定得很,该点数点数,该签押签押,拿了银票就走,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问东问西。那样子,不像是被蒙在鼓里替人运掉脑袋的货,倒像是……心里门儿清,只是按规矩办事。”
江顺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岳不群:“大人,小的知道的就这么多。这一年下来,每月一趟,风雨无阻,从福州到咱们的沿海码头,这条线走得比官道还稳当。那福威镖局,那石镖头,要说他们不知道运的是什么……小的实在难以相信。尤其是,咱们付的镖银,可不是小数目,比市价高出两三倍都不止!”
窑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岳不群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
一年前?黄钟公亲自押送首镖?然后便不再露面,换石冲勇每月定期接头?每月一趟?持续一年?
这绝非偶然或单次被蒙蔽!若江顺所言属实,这已经形成了一条稳定的、长期的秘密运输渠道!而且是由福威镖局福建分舵高层直接负责!
黄钟公老成持重,绝非轻易能被利诱之人。石冲勇憨直忠义,他们怎么会……?
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或者,黄钟公和石冲勇,早已不是自己认识的模样?
又或者……这是黑刃精心编织的陷阱?用一个看似合理的谎言,让自己对最信任的部属产生猜疑,从而自乱阵脚?
岳不群目光落在江顺脸上,那惶恐中带着一丝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表情,不似作伪。但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尤其涉及黑刃这等诡谲组织,任何可能都需警惕。
“你这些话,我会逐一核实。”岳不群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在查明之前,你须跟在我身边。若有一字虚言,后果自负。”
江顺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岳不群不再看他,心中却已掀起波澜。福威镖局这条线,必须尽快查清!若真如江顺所说……那问题的严重性,将远超盐城据点暴露,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华山在东南的布局和声誉!
他走回岳灵珊身边,见她脸色稍缓,低声道:“珊儿,我们需立刻动身。先去一个安全所在,再从长计议。”
“爹爹,我们去哪儿?”岳灵珊轻声问。
岳不群望向东南方向,眼神深邃:“先离开这是非之地。然后……或许该去福州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