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镇荒城外交部官署的灯火,总是最后一批熄灭的。亥时过半,三层东侧那间小公事房的窗户依然透着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孤独的星。
云裳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桌上是刚刚译完的《海州通商条例》吴语版本,厚达五十页的条文,她逐字推敲了七日。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下的淡淡青影——这是连续熬夜的痕迹,也是三年来她在这座城市留下的印记。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值夜的同僚在走廊交谈。
“……元首大婚后,宇文部长搬去东苑了,咱们外交部以后谁主事?”
“听说是云裳郡主暂代。她本就是宇文部长一手带出来的,精通六国语言,上个月处理越州商船纠纷那事儿,办得漂亮。”
“可她毕竟曾是黎州郡主,会不会……”
“嘘,慎言。元首用人向来唯才是举。”
脚步声渐远。
云裳静静坐着,手中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轻轻搁下。郡主。这个称谓像一枚褪色的标签,贴在她二十三岁的生命里,撕不掉,也鲜亮不起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动窗纱,也吹动她心中那潭深水。远处,元首府东苑的灯火依稀可见——那是林凡与四位夫人的居所,此刻应是红烛高烧,笑语盈盈。
而她在官署,与公文为伴。
“谁人不想得到这个天下独一无二的男人的青睐呢?”云裳轻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是啊,谁不想呢?
那个男人,林凡。从异世而来,以工匠之身,九年时间统一九州,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他建工厂,修铁路,点电灯,造飞机——他让这片古老的土地看见了未来的模样。
更难得的是,他重情。对姜宓,九年不离不弃,助她复国报仇;对宇文瑶,给亡国公主尊严和舞台;对潞清徽,践行对故人的承诺;对姬灵溪,以婚姻安放前国君的余生。
这样的男人,天下女子,谁不倾慕?
云裳想起三年前,她随父亲初到镇荒城。那时她还是惊魂未定的黎州郡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躲在父亲身后,看那个传说中的林凡元首。
他比想象中年轻,也远比想象中温和。没有国君的架子,亲自为父亲安排住所,仔细询问黎州局势,还让人给她送来新衣和书籍。
“云裳郡主若有兴趣,可以来外交部看看。”那时他说,“华夏需要懂各国语言、知各国风俗的人才。”
她去了。从最简单的文书翻译开始,跟着宇文瑶学外交礼仪,跟着荆竹学商贸谈判,跟着周谨学政务处理。三年,她从那个只会躲在父亲身后的郡主,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外交官。
她以为,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可是没有。
林凡待她始终是温和的、尊重的、欣赏的——就像师长对待有才华的学生,就像元首对待得力的臣子。他记得她的生日,会让人送来礼物;他读过她的报告,会在上面批注“甚好”;他见过她在谈判桌上的表现,会后会说“辛苦了”。
但也就到此为止。
没有更深的交谈,没有私下的会面,没有……男女之间那种微妙的悸动。
云裳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于是她更拼命地工作,学习六国语言,研究各国律法,处理棘手的纠纷。她成了外交部最年轻的二等秘书,成了荆竹口中“可造之材”,成了连宇文瑶都放心托付事务的得力助手。
可林凡看她的眼神,依然如初。
直到上个月,林凡大婚,一次迎娶三位夫人。喜讯传遍九州,万民同庆。外交部也张灯结彩,同僚们议论着这场象征九州融合的婚礼。
只有云裳,在恭贺的人群中微笑,心里却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没有我。”那天夜里,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华夏官服、已看不出郡主痕迹的女子,轻声说,“迎娶之人,仍然没有我。”
或许,永远不会有。
回忆如潮水,在寂静的夜里涨落。
云裳想起在黎国的日子。那时她是真正的郡主,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父亲安陵君是国相,她常随父亲出入宫廷,见过黎国最顶尖的才俊。
可那些王孙公子,或骄纵,或迂腐,或浅薄,没有一个入得了她的眼。她读史书,知天下,心中自有沟壑,寻常男子在她看来,不过燕雀。
然后黎国内乱,父亲被排挤,遭刺杀。她陪着父亲仓皇出逃,从云端跌落泥泞。那时她才明白,郡主的荣耀如此脆弱,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没了。
是林凡给了他们父女新生。
不仅庇护,更给尊严。父亲成为华夏特使,回黎国辅政,实现毕生抱负。而她,在华夏找到了比郡主身份更珍贵的东西——价值。
在这里,她不是谁的附庸,不是政治联姻的筹码。她是云裳,是外交官,是靠自己的才能赢得尊重的人。
可也正是这份成长,让她离林凡更远。
如果她还是那个需要庇护的亡国郡主,或许还能像潞清徽那样,以托付之名走进他的生活。但她不是了,她长大了,强大了,能独立飞翔了——于是,连被他庇护的资格都没有了。
“奈何自己没有首先遇到他。”云裳苦笑。
若是她比姜宓更早遇见林凡呢?在镇荒城初建时,在他还是工匠时,在他孤独奋斗时——会不会不一样?
可命运没有如果。她遇见他时,他已有了姜宓,已是华夏元首,已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奈何自己没有理由占有他。”
宇文瑶有八年追随之功,潞清徽有父亲临终托付,姬灵溪有九州融合的大义。她呢?她有什么理由?才华吗?可华夏有才华的女子何其多。倾慕吗?可倾慕林凡的女子,从镇荒城排到宛城。
“奈何他未曾对自己有过非分之想。”
这才是最绝望的。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们见过无数次。议事堂里,宴席上,外交部汇报工作时……林凡看她的眼神永远清澈坦荡,没有闪烁,没有停留,没有那种男女之间心照不宣的波澜。
他欣赏她,重用她,尊重她——唯独不爱她。
甚至,可能从未将她视为一个可以爱的女子。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云裳回到书案前,收起译好的文件。油灯将尽,火苗挣扎着跳动。她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父亲回黎国前夜说的话。
“裳儿,为父最欣慰的,不是你成为多出色的外交官,而是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条不依附任何人,全靠自己走出来的路。”
“那林凡元首呢?”当时她忍不住问,“父亲觉得,女儿对他……”
安陵君沉默了许久,才轻叹:“有些人,就像天上的明月。你可以仰望,可以借他的光行走,但永远无法拥入怀中。不是因为你不配,而是因为明月自有轨迹,照耀的是万里山河,而非一人庭院。”
明月照山河,不照一人庭。
说得真对。
云裳吹熄了灯。黑暗中,她静静坐着,任泪水无声滑落。
就今晚,就这一次,允许自己软弱。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是那个干练的外交官云裳,是华夏的二等秘书,是安陵君骄傲的女儿。
至于那份深埋心底的倾慕,就让它永远深埋吧。
像种子埋在冻土里,不发芽,不破土,就这样安静地沉睡。或许许多年后,当她也白发苍苍,回首往事时,会记得年轻时曾那样仰望过一个人,曾那样努力想靠近一颗星。
虽然终究没有靠近。
但仰望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美好。
不是吗?
翌日,晨光熹微。
云裳准时出现在外交部大堂。她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惯常的沉静。昨夜那个对月垂泪的女子,仿佛只是幻影。
“云裳大人早。”同僚们行礼。
“早。”她微笑点头,接过今日的日程表,“越州使团九时到,安排在小议事厅。海州贸易协定的最终版打印十份,午前要送到行政院。另外,通知翻译司,吴语和越语组今日全天待命。”
指令清晰,有条不紊。
众人领命而去。没人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红丝;没人知道,昨夜那盏油灯下,有一个女子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
上午的谈判很顺利。越州使团对通商条款有些异议,云裳用流利的越语解释,援引案例,分析利弊,最终双方达成共识。签字时,越州使臣忍不住赞叹:“云裳大人不仅精通我州语言,连商贸律法也如此熟稔,佩服。”
“分内之事。”云裳微笑,宠辱不惊。
午休时,她独自走到官署后院。那里有一小片梅林,是姜宓当年亲手所植。如今不是花期,枝叶青翠。她在林中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首昨夜写就的词。墨迹已干,字迹清秀,是她用黎州古文体写的:
《青玉案·寄月》
——云裳
曾披锦瑟黎宫暮,
看朱阁,连云渚。
骤雨崩槎天倾柱,
血污罗裙,仓皇南渡,
烟雨遮归路。
幸逢明月开新曙,
照我寒枝暂栖处。
三载衔泥勤织羽,
六国书成,九衢烟树,
渐忘身是客。
却见明辉盈玉户,
映红妆,凤箫歌舞。
欲问冰心何所诉?
山河万里,清辉如许,
不照一人顾。
词成,她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折起,放入怀中。
不照一人顾。
这就是答案了。
也好。
她起身,整理衣襟,走出梅林。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将官服的银线绣纹照得发亮。远处,外交部官署的钟声敲响,下午的工作要开始了。
云裳迈开脚步,走得平稳而坚定。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黎州与吴州的边界纠纷要调解,海州港口的国际协议要起草,外交部新人的培训要筹备……
她的世界很大,大得装得下九州的纷繁事务,大得容得下各国的外交风云。
至于心里那个小小的、隐秘的角落——
就让它永远属于那个仰望明月的夜晚吧。
从今往后,她是云裳。
华夏外交官云裳。
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