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五年,腊月十八。
镇荒城以北三十里,官道旁的驿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队车马自南而来,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队伍正中是一辆四马并驾的黑色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不像国君座驾。
车内,姜宓掀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
五年了。
距离她离开镇荒城,已经整整五年。这五年里,她在宛城的宫墙内推行新政,丈量土地,兴办学堂,修筑道路,整饬军务……从一个需要林凡庇护的亡国公主,成长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息国女君。
而镇荒城,也变了。
她看着官道两旁——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如今已是连绵的田野。冬小麦在霜雪下倔强地生长,田埂上整齐的水渠闪着冰光。更远处,能看见村落升起炊烟,学堂的钟声隐约可闻。
“母亲,快到了吗?”林晨从对面座位上探过身来。八岁的男孩已长高许多,眉眼间既有姜宓的清秀,也有林凡的坚毅。
“快了。”姜宓放下窗帘,替儿子整理衣襟,“晨儿还记得父亲的样子吗?”
“记得。”林晨点头,“每个月都有父亲的画像送到。父亲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那个会走的小火车,我还留着。”
姜宓心中一酸。五年间,她与林凡的交流全靠电报。每个月固定两次,一次公务,一次私信。公务电报讨论新政进展、两国合作;私信则说些家常,说说晨儿的成长,说说彼此的思念。
那些电报纸她都存在一个紫檀木盒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来重读,从那些简洁的文字里,想象林凡写信时的样子。
“君上,”车外传来周谨的声音,“前方十里处,林元首已率众迎接。”
姜宓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她今日特意没有穿冕服,只着一身普通的深蓝色棉袍,发间插着那支白玉簪——这是五年前离别时林凡送她的,这些年一直戴着。
车马继续前行。
十里,五里,三里……
当镇荒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姜宓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
她怔住了。
五年前的镇荒城,虽然已是新兴城市,但规模有限。而如今——
城墙扩建了三倍,高达十丈的混凝土墙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光泽。城墙上可见了望塔、炮台,还有那些旋转的、据说能“看见百里之外”的“望远镜”。城内建筑鳞次栉比,四五层高的楼房比比皆是,更远处还能看见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
最震撼的是城西那片区域,铁轨纵横交错,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车厢进进出出。那是新建的铁路枢纽,连接着华夏各郡,甚至已开始向黎国、吴国延伸。
“母亲,那些高高的杆子是什么?”林晨指着城外一排排耸立的铁架。
“电线杆。”姜宓轻声说,“你父亲在电报里提过,这是‘电力系统’,能让夜晚亮如白昼。”
她记得那封电报。五年前,还没有爆发战争之前,墨离的研发部成功建成了第一座火力发电厂。后来,在宛城也建起了一座小型电厂,她在宛城也能使用电了——按下开关,灯就亮了,无需火烛。
这就是林凡带来的改变。不仅在华夏,也通过她,影响着息国。
“停车。”姜宓忽然说。
车队缓缓停下。她推开车门,走下马车,站在官道中央,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五年前离开时,她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五年。
五年间,她推行新政遭遇豪强反扑,差点被刺杀;五年间,她平衡新旧势力,日夜操劳;五年间,她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却只能通过电报与丈夫分享喜悦。
累吗?
累。
但值得。
因为今天,她终于可以回来了。带着一个完成改革的息国,带着一个能与华夏平等对话的盟国,回来了。
“君上,”公羊毅策马上前,这位老将军五年间一直辅助她整饬军务,如今鬓角已斑白,“林元首的车队就在前方一里处。”
姜宓点点头,重新上车。
车队继续前行。
一里外,迎接队伍早已列队等候。
林凡站在队伍最前方,一身黑色元首礼服,肩章上的金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身后是铁戎、墨离、荆竹、于安民等华夏重臣,还有特意从黎国赶来的安陵君、从草原赶来的赫连勃勃。
所有人都望着南方,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车队。
“五年了。”墨离轻声感慨,“当年姜宓公主离开时,咱们的发电厂才刚建成。如今,电力已经通到三个战区指挥部了。”
“息国变化也大。”荆竹接话,“上个月去宛城谈商贸协议,看到城里的学堂、医院、工厂……和五年前判若两国。姜宓君上,确实有治国之才。”
林凡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官道尽头。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每月两次电报,是他与她唯一的联系。公务电报里,他们讨论土地改革、税制调整、军队整编;私信里,她说晨儿会背诗了,说宛城下了第一场雪,说她梦见了三年前的婚礼。
他说镇荒城通了铁路,说墨离造出了能飞上天的“试验机”,说他在元首府后院种了她喜欢的梅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文字太短,装不下思念。
所以他拼命工作,把每一天都填满。因为一闲下来,就会想她,想儿子,想那个在宛城独自扛起一个国家的妻子。
现在,她终于要回来了。
车队在百步外停下。
姜宓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五年岁月在彼此眼中流淌——他看到她眼角的细纹,那是操劳的痕迹;她看到他鬓角的微霜,那是重担的印记。
但眼神没变。还是那样清澈,那样坚定,那样……充满爱意。
林凡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手。
姜宓也向前走,裙摆拂过霜草。
十步,五步,三步……
终于,面对面站定。
“回来了。”林凡说,声音有些哑。
“嗯,回来了。”姜宓点头,泪水在眼眶打转。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因为在场有太多人,因为他们是两国元首。但他们的眼神已经拥抱了千万次,已经诉说了五年的思念。
林晨从马车里钻出来,看着林凡,有些怯生生地叫了声:“父亲。”
林凡蹲下身,张开手臂:“晨儿。”
男孩扑进他怀里。林凡紧紧抱住儿子,感受着这个小小身体的温度——五年前离开时,晨儿才到他膝盖高,如今已经到他胸口了。
“长大了。”林凡声音哽咽。
“父亲也老了。”林晨小声说。
众人都笑了,笑声中带着感慨。
林凡起身,牵着儿子的手,看向姜宓:“一路辛苦。先回城,休息后再谈公务。”
“好。”
两人并肩走向迎接队伍。姜宓与铁戎、墨离、荆竹等人一一见礼,与安陵君、赫连勃勃寒暄。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位息国女君变了——不是外貌,是气质。五年前的她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如今已是真正的君主,沉稳,威严,却又在看向林凡时,露出只属于妻子的温柔。
车队入城。
镇荒城的主干道“长安街”两侧,挤满了迎接的百姓。他们举着“欢迎姜宓君上”“两国永好”的牌子,欢呼声响彻云霄。
姜宓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些热情的面孔,看着街道两旁崭新的商铺、学堂、医院,看着那些穿着统一校服向车队行礼的孩童……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开时,林凡对她说的话:“等你回来,镇荒城会让你认不出来。”
真的认不出来了。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男人打造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当年的想象。
元首府,后院。
晚宴结束后,林凡屏退左右,带着姜宓和林晨来到后院。这里有一片梅园,是五年前姜宓离开后,林凡亲手栽种的。如今腊月,红梅盛开,暗香浮动。
林晨被奶娘带去洗漱休息,园中只剩夫妻二人。
月光如水,洒在梅花上,洒在两人身上。
终于,没有旁人,没有公务,只有彼此。
林凡转过身,看着姜宓,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取下她发间的白玉簪。
长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这簪子……你还戴着。”林凡声音很轻。
“一直戴着。”姜宓仰头看他,“就像你一直在我心里。”
五年克制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
林凡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她融进骨血。姜宓也紧紧回抱,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衣襟。
没有言语,不需要言语。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坚守,五年的孤寂与奋斗,都在这个拥抱里。
许久,林凡松开她,捧起她的脸,吻去眼角的泪,然后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等了五年。
温柔,缠绵,带着梅花的清香,带着岁月的醇厚。
当他们分开时,两人都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林凡哑声说,“让你一个人扛了五年。”
“不,”姜宓摇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支持我,等我。”
她环视梅园,又望向远处元首府主楼的灯火:“这五年,你在华夏做的,比我更难。我听周谨说了,戎狄归附,黎国融合,铁路贯通,电力普及……每一件,都是千古之功。”
“但没有你,这些都不完整。”林凡牵起她的手,“宓儿,欢迎回家。”
家。
这个字让姜宓再次落泪。
五年了,她在宛城有宫殿,有臣子,有百姓尊称“君上”。但那不是家。家是这里,是镇荒城,是这个有林凡、有晨儿的地方。
“林凡,”她轻声说,“我想卸任了。”
林凡一愣。
“息国的改革已经完成。”姜宓继续说,“土地重新分配,学堂遍及乡里,道路连通各郡,军队完成整编。国库有了盈余,百姓安居乐业。我……可以放心地交出去了。”
“你想让谁继位?”
“不是继位。”姜宓微笑,“是融合。就像潞国那样,息国将与华夏融合,成为华夏的一部分。我已经和晏婴、韩破山他们谈过,大部分老臣都支持。百姓也愿意——他们看到了华夏的生活,想要那样的日子。”
林凡深深看着她:“这是你五年前就计划好的?”
“是。”姜宓点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一个能长久为君的人。我的使命是拨乱反正,是完成改革。然后,把息国带回它该走的轨道——和华夏一起,走向新时代。”
她靠在他肩上:“现在,我的使命完成了。我想回来,做你的妻子,做晨儿的母亲。这个愿望,想了五年。”
林凡拥紧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好。等开春,我们正式宣布融合。到时候,你就能真正卸下重担了。”
“嗯。”
两人相拥站在梅树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钟声,是镇荒城的晚钟。一下,两下,三下……悠远,安宁。
“林凡。”
“嗯?”
“这五年,每次累到想放弃的时候,我就看看你送的电报机。想着你在那边也在努力,想着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就又能坚持下去了。”
“我也是。”林凡轻声道,“每次熬夜处理政务,抬头看见墙上的地图,看到息国的位置,就想你在那里做得怎么样,想你是不是又瘦了。”
姜宓笑了,笑中带泪:“现在好了,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再也不分开了。”
月光更亮,梅花更香。
五年别离,五年奋斗,五年等待。
终于在这一刻,圆满。
远处的元首府里,林晨已经入睡,梦里是父亲母亲都在身边。
更远处的息国,晏婴、韩破山、蒙骜等老臣正在准备融合的文书。
而九州大地上,华夏的铁路还在延伸,电灯还在点亮更多的城市,学堂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一个时代正在落幕。
一个更好的时代,正在到来。
而创造这个时代的人们,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重担,在月光下,在梅香中,享受久违的团圆。
因为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所有的奋斗,都是为了此刻的安宁。
所有的等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