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没多久,雨停了。
山里的雾还没散,州城外头的工业园已经有车进进出出了。
林风他们没回酒店。
项目部三楼那边的东西一封完,周启明那台电脑里又抠出临澜上游那两张图,局面已经很清楚了——再往青石河站上耗意义不大,得顺着人往前推。
而“人”里最实的那根,就是青石河门口那辆皮卡。
谭建民坐在前头,一路都在打电话。
“位置锁了没有?”
“别惊着人,先看车还在不在。”
“公司资料先发我,营业执照、年审、项目承接,全发。”
他说得很快,声音压着火。
后排,老钱靠着车窗,手里夹着没点着的烟,低头看叶秋平板上的一张截图。
是小马刚发过来的。
澜河机电的注册信息。
法人是个本地人。
注册资本不大。
表面看,就是一家做机电维护和小项目检修的普通公司。可翻它近两年的业务范围,问题就出来了。
挂靠站点多。
接的活杂。
水电站、泵站、边缘监测设备、应急维护、线路巡检,什么都沾一点。
这种公司最方便干什么?
方便进站。
方便进设备区。
方便夜里在本地晃。
叶秋把平板往林风那边递了一点。
“你看最后一页。”
林风扫了一眼。
是小马刚补出来的一张收支关系简表。
澜河机电和川岳智维之间,有十几笔往来款。
单笔都不大。
几万,十几万,最多二十来万。
乍看像正常分包结算。
可问题是这些款的时间点,卡得太整齐。
几次青石河夜停前后,都有一笔小额转账落下来。用途写得都很规矩,什么“专项维保”“临时辅助”“现场协调”。
外人看不出毛病。
但现在把青石河、项目部、帽子男一串,这些小额走账味道就不对了。
林风把平板推回去。
“典型拆账。”
叶秋点头。
“对。金额不大,次数多,专挑不扎眼的数走。正常审财务的人,一眼未必会停下来。”
老钱在旁边哼了一声。
“越像小钱,越脏。”
前头的谭建民刚挂电话,回头接了一句。
“澜河机电现在有人。门开着,院里停着几辆维护车。那辆皮卡也在。”
“老板呢?”林风问。
“说是外出了。”谭建民脸上没什么表情,“项目经理也没在。”
老钱笑了一下,笑里全是冷意。
“真巧。”
车很快拐进工业园。
这片地方不大,厂房不高,道路两边全是挂着各种招牌的小公司。做仓储的,做配件的,做维护的,做物流的,一家贴着一家。
澜河机电就在园区西北角。
一栋三层小楼,前头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旁边一个小院,院里停着三辆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
一辆小货车。
还有一辆灰色皮卡。
老钱一眼就把那辆皮卡认出来了。
“就是它。”
谭建民下意识问:“确定?”
“八九不离十。”老钱推门下车,眼睛已经盯死了那辆车,“青石河门口那辆就是这路数,车头贴条、后斗防雨布、左边尾灯下边有一道刮痕。差不多。”
林风也下了车。
他没有第一时间往办公楼里走,而是先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
小公司。
门脸不大。
院子收得还算整齐。
车停得规矩,工具架都摆在一边。
如果不是先有青石河那条线,谁看都像个老老实实做设备维护的本地公司。
可问题就在这儿。
太像了。
这种壳子,最适合藏人。
既能进站,又不扎眼。
谭建民把证件往兜里一塞,先走在前头。
“先按安全检查进。”
林风点了下头。
“别急着掀。”
几人一进院,就有人从一楼屋里迎了出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装,手上还沾着点机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几位领导,找谁?”
谭建民没绕弯。
“安全检查,临时的。你们负责人在不在?”
那人一愣,随即笑得更用力了。
“老板今天一早就出去了,项目经理也不在。要不您几位先进屋坐,我给他打电话?”
林风看着他,没说话。
叶秋已经顺手扫了一眼门口的签到板。
上头贴着一张值班轮班表,字不少,但填得很乱。
老钱则慢悠悠走向院里那辆灰皮卡。
那个工装男人一看,脸色有一点不自然。
动作很小。
但没逃过林风的眼。
“你叫什么?”林风终于开口了。
“啊?”那人回神,赶紧答,“我叫刘顺,平时跑跑后勤,给师傅们打下手。”
“项目经理叫什么?”林风问。
“宋……宋总。”刘顺嘴里磕了一下,“宋总平时都在外头。”
谭建民立刻接住。
“哪个宋总?”
“宋国成。”刘顺答得很快,像是背熟了。
叶秋在旁边没抬头,只轻飘飘来了一句:“你们公司接青石河站的活,谁负责对接?”
刘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就是做后勤的。”
“后勤不知道项目经理,也不知道站点负责人?”叶秋抬头看他,声音不高,“那你知道什么?”
刘顺喉咙动了动。
“我……我就知道谁来拿工具,谁出车……”
话还没说完,老钱已经走到那辆皮卡旁边了。
他伸手在车头上拍了拍,声音不大。
“这车谁开?”
刘顺眼神又飘过去。
“平时……谁有活谁开。”
“钥匙呢?”老钱又问。
“应该在……办公室吧。”
“应该?”老钱转过头看他,咧了下嘴,“你这后勤,连车钥匙在哪儿都不知道?”
刘顺这回彻底有点站不住了。
谭建民见差不多了,也不再只装安全检查,语气直接压了下来。
“把你们办公室门全开开。人都叫出来。今天不查完,谁也别走。”
刘顺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但他还不敢顶。
只好转身去叫人。
林风没跟着进楼,而是走向那辆皮卡,绕着车转了一圈。
左后斗有泥点。
轮胎花纹里卡着细砂和一点山里红泥。
不是长时间跑州城路面能留下的东西。
后斗上盖着防雨布,扣得很紧。
车门锁着。
从外面看不出太多。
老钱蹲下瞅了两眼,伸手摸了摸车身。
“发动机凉的。至少昨晚后半夜回来之后,今早没再动过。”
“和青石河时间线对得上。”叶秋道。
她说着,已经拿手机把车头、车尾、轮胎、后斗都拍了一遍。
谭建民那边的人也已经跟了进来,开始把院门口和办公楼几个出入口先站住。
阵仗不算大。
但意思很清楚。
今天这地方,不查完,不放人。
没一会儿,屋里陆续出来四五个人。
都穿着工装,表情一个比一个茫然。
有人还端着茶杯,有人衣服扣子都没扣齐,一看就是被临时叫出来的。
林风扫了一圈。
没一个像帽子男。
至少表面上不像。
“点名。”林风说。
谭建民立刻把手里的简表拿出来,一边对,一边问。
“宋国成不在。还有谁是管项目的?”
那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开口:“平时是宋总管,下面项目协调有个赵工。”
“赵工叫什么?”叶秋马上问。
“赵衡。”那人答。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没变,但心里都记了一下。
林风问:“人呢?”
“今早没来。”那人说。
“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他?”谭建民问。
“昨天……下午吧。”
“下午几点?”
“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天没黑。”
“他开什么车?”林风问。
那人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辆灰皮卡上。
“平时……开这辆。”
这一下,线就搭上了。
叶秋没说话,只低头把“赵衡——灰皮卡——项目协调”写了下来。
谭建民继续往下压。
“你们签到表在哪儿?”
“在办公室。”
“带路。”
一群人被重新带回楼里。
办公区不大,前台后头是两间大办公室,再往里是小会议室和一个资料间。桌上散着工单、扳手、零件盒、打印纸,味道不算重,但一进来就能闻出是常年有人蹲点干活的地方。
叶秋第一时间去看签到板。
纸不厚,表格是自己打印的,手写名字不少。
她一眼就扫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赵衡。
这个名字在最近一周里,几乎天天都在。
有时候签上午。
有时候签下午。
还有两次,直接在后头标了“驻场”。
可奇怪的是,往前翻公司花名册,人事名单里却没有对应的完整档案页。
只有一张空空的基础信息卡,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没贴。
叶秋把那页抽出来,举起来给林风看。
“这个人不对。”
林风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都没动。
“职务写什么?”
“驻场协调。”叶秋道。
老钱在旁边听见,直接笑出声。
“这名头一听就虚。啥都能管,啥都不落档。”
谭建民也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冷下来。
“没有人事档案,还能天天签驻场?你们公司谁批的?”
刚才那个年纪稍大的工人赶紧摆手。
“这个我们真不知道,都是宋总管的。”
“宋国成批的?”谭建民问。
“应该是。”
“应该?”谭建民盯着他,“今天你们怎么全是应该?”
那工人被盯得不敢抬头。
林风没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直接对叶秋说:“把赵衡单列出来,先看最近一周的签到、出车、工单。”
“好。”
叶秋立刻动手。
她把签到表、出车登记簿、工具领用本摊开,三本并排对。
没过两分钟,就看出问题了。
赵衡签到频繁。
但他出车登记很少。
真正留下记录的,不超过三次。
这说明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人常在,但不亲自跑车。
另一种是他跑了车,但没按正常流程登记。
无论哪种,都不正常。
老钱那边已经去翻车钥匙柜了。
没一会儿,他拿着一串钥匙回来,冲着林风晃了晃。
“灰皮卡的在。”
“车先别开。”林风说,“先把院里几台维护车和工具间控住。”
谭建民点头,立刻出去安排。
这会儿,外头的人已经把院口彻底卡住了。
气氛开始变了。
之前那种“临时安全检查”的幌子,已经撑不住了。
办公室里这些人也都感觉出来了,一个个站着不敢乱动。
刘顺脸色最差。
他不是负责决策的人,但他知道今天这事绝对不小。
叶秋把签到表上一行划出来,问他:“赵衡什么时候来的?”
“他……他来的时间不固定。”
“住哪儿?”叶秋追问。
“我不知道。”
“你不是后勤吗?”老钱坐在桌边,手里转着钥匙,“人来了吃饭,住哪儿,拿什么车,你都不知道?”
刘顺额头开始冒汗。
“我真不负责这个……”
“不负责?”老钱盯着他,语气没高,却压得人心口发堵,“那你负责什么?负责站院门口笑?”
刘顺一下不说话了。
林风这时候抬手,压了压老钱,示意先别把人逼炸。
现在的重点,不是让刘顺崩。
而是把澜河机电这个壳子的骨架先摸清。
叶秋翻完三本登记,抬头说道:“赵衡这个人,挂在公司里,但不走正常管理链。人事是空的,出车登记不全,签到却很频繁。说明他不是外包工,也不是临时工,更像挂靠在公司里的特殊岗位。”
“特殊到连档案都不留。”谭建民从外头走回来,脸色很沉,“这就不是疏漏了,是故意的。”
林风点头。
“嗯。”
他转头,看向窗外院里的那辆灰皮卡,语气平静。
“先把车和工具间控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