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依没再说话,绕过莽梭温,朝寺门方向走。
莽梭温在原地站了几息,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跨出寺门。
出了寺门,阿娜依往苏家护卫那辆马车走去。
莽梭温在身后叫她:
“阿娜依。”
她没停。
莽梭温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
“本王在同你说话。”
阿娜依这才站住,没有回头。
莽梭温抬手朝后挥了一下。
他的护卫退到路边。
苏家那几个护卫犹豫片刻,也识趣的退到了远处。
不去旁听两人的对话。
莽梭温走到她身侧,压着嗓子:
“你今天在寺里,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那些和尚都看在眼里,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阿娜依看着前方,声音很淡:
“殿下若觉得丢脸,往后不必再陪我了。”
莽梭温脸色骤变,一步逼到她面前:
“我究竟哪里让你不满意?这些日子你对我不冷不热的。”
“本王在你面前赔了多少笑脸,外面的人怎么看我的?”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低声下气哄你,你还要我怎样?你说啊!”
阿娜依摇了摇头:
“殿下,你不需要做那些。”
莽梭温盯着她,呼吸粗重:
“莫非...你还在为那头母鹿的事记恨我?”
阿娜依眼皮动了一下,没开口。
“不过是一头畜生。你为了这事记到今天?”
阿娜依终于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我只觉得,能做得出那种事的人,很残忍。”
莽梭温一噎,随即更恼:
“你果然还在生气。至于吗?”
阿娜依不想再争,侧身要走。
莽梭温伸手拦住她:
“还有那个孟人公主的事。本王对她根本没兴趣。”
“当初她提联姻,就是为了离间我们。”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如今孟人已经做了反贼,占据了王城,你又何必为了这种妖女跟我置气?”
阿娜依没有回头,她犹豫片刻,最终,轻呼吸一口气道:
“不必解释这些,跟这些都无关。是我压根不喜欢你。”
莽梭温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片刻,随即涨红,额头青筋跳起来。
“你说你不喜欢本王?”
他一步跨上前,扣住阿娜依的小臂,手指几乎嵌进肉里。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恼羞成怒。
“你已经是本王的未婚妻了,你喜不喜欢,这可由不得你!”
阿娜依挣了一下,整个人被拖着往右侧岔路走。
那条路通往寺后一片老树林,树冠浓密,从外面看进去黑沉沉一片。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阿娜依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莽梭温不答,步子更快。
他脸上那点人前维持的体面已经彻底没了,眼里透出一股狠劲。
苏家护卫见状,几个人立刻想冲过去阻拦:
“殿下!”
没等他们靠近,另外一侧忽然涌出十多名缅兵,手持长矛,从两侧包上来,将几名护卫拦住。
领头的缅兵头目横矛一挡,笑道:
“殿下和郡主说话,你们凑什么热闹?这是人家的家事。识相的就往后退。”
护卫们脚步一顿,彼此对视,他们想冲过去,但对面是王室的人。
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管。
...
阿娜依被拖到林边时,一只手抓住了路旁斜伸出来的树枝。
她攥得极紧,身子往后坠,脚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痕。
莽梭温回头看了一眼,没再笑。
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恼羞成怒。
“我忍你很久了,早在很久之前,你就没正眼看过我。”
阿娜依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声音却比之前更硬:
“我警告你,别乱来!”
莽梭温笑的很狰狞。
“呵,本王今天就要了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夫纲!”
阿娜依顿时明白他要做什么,她惊骇再次警告。
“无耻!我父亲若是知道,他不会再帮你们了!你不怕吗?”
莽梭温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她的手指,站直了身体。
阿娜依刚要往后挪,他忽然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嘴唇都变了形。
“你在威胁我?”
他凑近,鼻息喷在她脸上。
“你父亲把你许给我,就是为了绑定我们王室。你以为他还能反悔?”
他松开她的下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继续往树林深处拖。
“你本来就是我的女人了。本王不过是早了几天和你洞房罢了。”
阿娜依用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刮破了他的手背,留下几道红印。
莽梭温吃痛,回身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清脆的一声。
阿娜依的头偏向一边,半边脸迅速肿起来。
她牙齿咬得太紧,下唇已经被血染红。
她的手在地上胡乱摸,摸到一块石片,攥在掌心,像攥着最后一口气。
莽莽梭温把她推倒在一棵老柚木下,膝盖压住她一条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贱骨头。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阿娜依拼命挣扎。
莽梭温有几分蛮力,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压在地上。
她一时压根挣不开。
莽梭温猛地一扯,阿娜依的衣物被扯下去不少。
她挣扎间发簪掉在地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
陈云默伏在十几步外的箬竹丛后。
莽梭温和阿娜依从寺门出来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禅房,从侧门出去了。
从而贴着寺墙摸到这片林子的西侧。
当时他准备下山之时。
寺门外林子里的争吵传过来时,他才停住了脚步。
他蹲在几棵野芭蕉后面,透过草叶缝隙看出去。
阿娜依被拖进树林,苏家护卫被缅兵拦住。
他看见莽梭温掰开她的手指,看见她散下来的头发,看到莽梭温似乎打算欲行不轨。
他动作比心里想的更快。
弯腰摸到一块石头,鸡蛋大小。
他往前走了两步,绕到箬竹丛最密处。
这个位置能看见莽梭温的后背。
莽梭温的手已经扯开了她的外衫了。
陈云默抬起手腕,石头脱手而出,嗖的一声,重重砸在莽梭温后脑上。
“啊!”
莽梭温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捂住后脑,身子弓着。
他猛地转头,朝四周乱看,声音变了调:
“谁!”
林子里只有风。
阿娜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颤。
她满脸泪水,抬起头,也在茫然地四顾。
四周只有灌木,在风里轻轻晃动。
莽梭温骂了一句,甩了甩发昏的脑袋,又朝阿娜依逼过去。
他的动作更急了,已经顾不上别的,只想把眼前这个女人制住。
陈云默暗骂一句。
“色字头上一把刀,还来?”
他又摸起一块石头。
这一次更大,边缘更糙。
他瞄准了莽梭温的额头。
手腕一甩,石头穿过箬竹叶,风声比刚才更响。
莽梭温听见了破风声。
他下意识抬头,石头已经飞到面前,正正砸在他额角上。
血涌出来,顺着眉毛流进眼睛。
莽梭温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后腰撞在一截断树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
“妈的,来人!”
他大骂起来,声音里带着怒意。
“有刺客!给我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林外原本他的那些护卫还和苏家护卫僵持着,闻声立刻分出一大半,拔刀朝林子里冲。
阿娜依趁机从地上爬起来。
她背过身,用发抖的手把外衫拉紧,将散乱的衣襟重新系好。
她靠在树干上,急促地喘着气,眼睛朝四周的望去。
两枚石头,从暗处飞来,又准又狠。
这个手法...她自然熟悉。
上一次,也是这样的石头救的她。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颤了一下。
“是你吗…”
她极轻地念了一句,声音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莽梭温已经站了起来,一手捂着右手腕,脸上肌肉因为疼痛和恼怒拧成一团。
他转头看见阿娜依靠在树干上,衣衫凌乱,头发散着,眼里的泪还没干。
他迈步走过去,阿娜依往后缩了缩,背抵紧了树干。
莽梭温在她面前停下,压低嗓子,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暂且放过你。回去之后,管好你的嘴。”
“若让我知道你把这里的事说出去,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苏家上下不得安宁。你父亲也保不住你。”
阿娜依没说话,只把脸偏向一边。
...
林子外的骚动已经近了。
苏家护卫中大步冲进树林。
他们看见阿娜依靠在树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几个人的脸霎时白了。
“郡主!”
领头的护卫几步冲上前,脱了自己的外袍,要往阿娜依身上披。
阿娜依伸手接了,裹住自己。
苏家护卫围成半圈,护在她身前,面朝莽梭温的方向,刀尖朝下,没有抬起来。
缅兵们从两翼合过来,长矛仍平端着,却也没再往前逼。
莽梭温扫了那几个护卫一眼,冷笑一声,挥手道:
“本王和郡主没有发生什么,但今日的事,谁也不许多嘴。”
缅兵们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
苏家护卫护着阿娜依,一步步退出林子,来到寺院外围。
...
陈云默蹲在箬竹丛深处,僧袍前襟沾满泥。
他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林子里光线还亮,日头虽已西斜,但离天黑还有一段。
树影拉得长,却遮不住太多东西。
缅兵分散开来,五步一人,十步一队,从林边往内压。
刀尖拨开灌木,靴底碾过落叶,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他慢慢伏低身子,从箬竹丛的根部往外看。
脚步声朝这边逼过来,刀尖拨动灌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再蹲下去,早晚被搜出来了。
他并不慌。
这样的围法他见过太多,人数不够,封不严。
只要找到一条缝,就能钻出去。
他慢慢移动,把身子压得极低。
箬竹叶扫过他的脸,带着露水。
他偷偷绕到一丛野藤后面,瞥见前头一个缅兵单独落在队伍后面。
那人的同伴走远了,他正低头解裤带,似乎是想找地方方便。
陈云默等了片刻,等那人走到一棵大树背后,才从侧面贴上去。
动作极快,左手从后绕过去,捂住口鼻,右手勒住脖颈,整个人往旁边一压。
那缅兵挣扎了两下,手在空气里抓了几把,很快没了动静。
陈云默把人拖进一簇密不透风的灌木底下,用落叶和断枝盖好。
他剥下那人的外甲和头盔,换在自己身上。
僧袍被他脱下,卷成一团,他飞快挖好一个土坑里,又用浮土盖住。
他往脸上抹了把泥,把头盔压低,捡起地上的长矛,贴着林子边缘混进了正在搜索的队伍。
几队人把这片林子来回翻了两遍,连树洞都没放过。
...
天还亮着,下午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林子里半明半暗,什么痕迹都照得清楚。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几个缅兵小头目回来禀报,什么都没找到。
莽梭温站在林边,一拳砸在身旁树干上。
“一群废物!”
他来回走了几步,脸色铁青,指着林子道:
“再调人来,给我把这整片山都封住。谁放走了他,谁就拿命来填。”
他身旁一个护卫凑近,低声说:
“殿下,这里距阿瓦城不算太远。孟人和李定国的人有可能会巡逻到这里。”
“若调大队人马过来,动静太大,怕把敌人招来。”
莽梭温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
他抬头望了一眼山脚方向,又看向寺庙,眼里的火气没消,只是被硬压下去几分。
他咬牙道。
“他可能藏在寺里去了。”
“去寺里给我搜!和尚、香客、杂役,一个都不许放过。所有出入寺庙的人都要搜身。”
陈云默虽然听不懂缅语,但是他看他指挥的神态,必然是想去寺庙查。
他心里一沉。
慧明还在里面,药方也是他给的。
若这些人进寺搜人,一定会为难那些和尚。
他绝不能连累慧明和寺里的人。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借着人群的遮掩挪到更靠外的位置。
目光从人群间隙里穿过,落在苏家护卫围成的半圈上。
阿娜依还没走远,站在林边,身上裹着护卫的外袍。
她的视线一直在四处游动,焦急的观望着。
陈云默低下脑袋,把头盔又压了压。
他得出去。
寺庙绝不能因他受牵连。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从缅兵队伍里窜出,朝阿娜依的方向冲过去。
几步之间,他整个人切入苏家护卫的人缝里。
他左臂一横,扣住阿娜依的肩,右手从腰间摸出那名缅兵的短刀,刀尖抵在她腰间。
动作太快,周围的人没来得及反应。
“都别动!”
苏家护卫拔刀,缅兵举矛,所有人同时朝这边逼来。
陈云默哑着嗓子吼了一句,把刀往阿娜依腰间又抵紧了些。
他刻意把声音压成粗嗓子。
阿娜依僵了一下,没有反抗。
她的脊背贴在他胸口,呼吸很轻,身体微微发颤。
几秒后,她极轻地偏了偏头,像要听清身后这个人的呼吸。
陈云默把嘴凑近她耳侧,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动,是我,我需要一个掩护。。”
阿娜依闻言一愣。
这个声音她听过。
必然是他。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更紧地靠进陈云默怀里。
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衣领,声音极低,却很清楚:
“带我一起走。这样你才安全。”
陈云默的手臂僵了一瞬。
刀尖仍贴着她的衣料,但力道已经轻了三分。
陈云默扣着她肩膀的手臂加了几分力,看起来像在胁迫,实则已经松开了她另一只手腕。
他拖着她往西边山坡退去。
刀尖始终抵着她衣料,不曾离开。
身后的缅兵和苏家护卫谁也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