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依点了点头,顺从地应了一声。
整理好衣饰,苏托敏看着镜中那张清丽却苍白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顿了顿,像是要用未来的荣华富贵来安抚女儿的不安:
“再忍耐些日子。等咱们拿下阿瓦城,你就不用再憋屈在这破败的地方了。”
阿娜依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轻声问道:
“父亲,我们…真的快回阿瓦城了吗?”
“那是自然。”
苏托敏胸有成竹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阿瓦城很快就会重新回到我们手里。到时候,一进城就给你们办喜事,风光大办。”
阿娜依看着他笃定的神情,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夜在窗下听到的那句“暗道已通”。
原来,父亲所谓的把握,肯定是来自于这种手段。
她咬了咬下唇,故作天真地问道:
“可是…女儿听说大军南边才吃了败仗,连大明将军李定国都来了,父亲为何还能有这么大的信心?”
苏托敏脸色微沉,瞪了她一眼:
“你一个女儿家家的,打听这些军国大事做什么?那是男人的战场。你只需要知道,父亲自有破敌的妙计便是。”
“现在的关键是,你要把殿下哄高兴了,苏家的未来才能稳。”
阿娜依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抹复杂的光芒,换了个角度:
“那若是真的夺回了阿瓦城…我们就真的要完婚了吗?那些人…那些大明人和孟人,父亲打算怎么处理?”
苏托敏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连绵的军营,眼中透出一股狠厉:
“孟人自然是按王律处置。那些跟着孟人造反的土司,杀无赦。”
“至于那些大明人…哼,既然是和吴三桂大人的约定,到时候自然绑起来,移交给清军发落。”
“统统…交给清军?”
阿娜依的心猛地一颤。
苏托敏转过身,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她是被杀戮吓到了,便宽慰道:
“这都是日后的事,你不必操心生杀。”
“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殿下去烧香拜佛,多说说体己话。记住了,殿下现在可是咱们苏家的天。”
阿娜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是顺从。
“女儿明白了,女儿会听父亲的话,好好…陪着殿下的。”
...
阿瓦城外的校场上,尘土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中翻滚。
李定国负手立于点将台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那一队队正在操练的士卒。
这些人虽大多身穿布衣,护具也不甚齐整,但那股子精气神却迥异于寻常的流民草寇。
喊杀声震天,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股子狠劲。
李定国看罢半晌,紧绷的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笑意。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陈云默,赞许地点了点头:
“陈将军,你带的这些兵倒是有模有样。若非你亲口所说,我还真心不信,这些人才训练了不到一个月。”
陈云默抱拳应道:
“全是托陛下的福,将士们恨不得食肉寝皮,是以练得刻苦。”
李定国摆了摆手,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陛下的咳疾,我一直挂在心上。方才听人提了几句,说这病拖了有些时日了,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陈云默眉头微皱眉道:
“一直有大夫在调理。只是肺病急不得,加上这边湿热,陛下的病情一直未见好转。”
李定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阿瓦城,目光在城墙的轮廓上停了一瞬。
随后低声道:
“陛下乃万金之躯,在这异国他乡,若有闪失,便是天塌地陷。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必须要赶紧想办法根治。”
陈云默上前一步,凑近李定国耳边,低声道:
“王爷无忧,我早先听闻城中金钟寺有一位方丈大师,不仅佛法精深,更精通岐黄之术,擅长治理这种肺病。”
“我寻思着,一会我悄悄出城,去把这位大师请来,给陛下诊治一番,定能有助益,万一请不了人,也可以寻个良方。”
“金钟寺的大师?”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说道。
“如此神僧,哪能劳烦陈将军跑腿。我亲自去请,方显诚意。”
说罢,他转身便要吩咐亲兵备马,脚步都带了几分急切。
就在这时,一位亲信奔到李定国面前,气喘吁吁地禀报:
“王爷,东面的莽军有些异动,似乎打算趁我们立足未稳定的时候夺取我军阵地。”
李定国听完,目光沉了一瞬,没有立刻说话。
陈云默见状,上前一步:
“王爷,军情如火,敌军动向关乎全城安危,您必须立刻回营布置防务,坐镇中军。”
“请大夫这种事,我偷偷去办最合适,此事不宜闹出动静,被敌人察觉。”
“金钟寺我有熟悉的人,隐秘又快,这种小事交给在下即可,请王爷放心去部署军务。”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军情压了下去。
他重重拍了拍陈云默的肩膀,力道压得肩甲微微下陷:
“好,劳烦陈将军了。我去去就回。”
言罢翻身上马,朝中军大营奔去。
陈云默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转身整理了一下衣甲,迅速出城而去。。
...
陈云默出了南城后,没有直接往金钟寺的方向走。
他先绕了一大段路,才折向东南方向的金钟寺的山脚。
那套和尚装束,他当初埋在了金钟寺附近山道旁的一处草丛里。
他蹲下身,搜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掩埋之处。
拂开浮土与落叶,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包裹。
里面装的,正是他从前扮作和尚时所用的许多物件。
他很快靠在树干后面脱下外衣,换上僧袍,又用匕首把头上新长出来的发茬刮了一遍。
头皮上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很快被尘土盖住。
他换下来的衣物重新裹进包裹,用落叶盖好,只剩下那件金丝软藤甲贴身穿着,外面套着僧袍。
他拢了拢领口,沿着山脚小路朝金钟寺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从容。
转过一道弯,金钟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
寺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不少士卒,穿着缅式皮甲,扶着长矛,在门前和两侧来回走动。
陈云默保持着方才的节奏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两个守门的士卒时对方看了他一眼,见他是个穿僧袍的和尚,便没有再打量。
寺门内,一个小沙弥正拿着扫帚低头扫台阶。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清陈云默的脸后愣了一下,随即合掌叫了一声:
“西拉都师兄?”
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陈云默快步上前,低声“嘘”了一下,又朝寺门外那些士卒的方向扫了一眼,那目光压得很轻,只够小沙弥看见。
小沙弥立刻会意,把声音压到低处:
“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陈云默双手合十,语气平稳:
“路过宝刹,顺道找慧明师兄问件事。外面那些兵是怎么回事?”
小沙弥把扫帚靠墙放好,压低声音道:
“方才才来的。是护送两位贵客来寺里上香拜佛的。”
陈云默微微一愣,片刻没有接话。
他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出。
既有缅兵在此,那方丈今日必定走不开,他想要请人入城给陛下诊治,恐怕是行不通了。
他思索片刻,心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慧明帮忙讨一个药方带回去,也算不虚此行。
陈云默于是道:
“原来如此。还请带我去见慧明师兄。”
小沙弥应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穿过廊道,拐了两道弯,在一间禅房门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慧明师叔,有人找您。”
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小沙弥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云默跨进门槛,回头朝他点了点头,小沙弥便带上门走开了。
禅房里光线偏暗,慧明坐在窗边的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经书。
他抬眼看见陈云默,目光在那身僧袍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书卷,语气不疾不徐:
“你来了。这两个月不见你,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陈云默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慧明师兄,抱歉。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之前一直瞒着你,实在是不得已。”
慧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注视他片刻,才说:
“我早就猜到,你未必真是和尚。只是没想到你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回来。”
陈云默没有否认,直截了当地说:
“今日来,是有事求师兄。永历陛下在城中肺病久治不愈,咳嗽不止,已拖了些时日。”
“我听说贵寺方丈擅治肺病,本想请他入城一趟。”
“但方才看见外面那些士卒,方丈今日怕是走不开。”
“所以我不强求方丈亲往,只求师兄帮我讨一个方子,我带回去试一试。”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客套。
慧明静静听完,没有推脱,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拿起案上的茶壶,给陈云默斟了一碗,推到他面前,才开口:
“方丈今日确实不会出门。但方子我可以试试。你把陛下的症状说仔细些,我记下来,回头请方丈看过再转交给你。”
陈云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把永历帝的病情简要说了几句。
慧明听完没有说话,取过一张纸铺在案上。
蘸墨记了几行,搁下笔,看了看纸面,又抬头看了陈云默一眼,语气放平了些:
“方丈的方子能不能管用,我不好说。但我会尽力。”
陈云默站起身,合掌行了一礼:
“有劳师兄。”
他顿了顿,又道:
“此事,还望师兄保密,不要提是陛下的病情。”
慧明道:
“这是自然。”
陈云默知道此人信得过,所以方才对他直言相告,并未隐瞒。
...
慧明出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云默在禅房里等了一会儿,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廊道上。
这时,佛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有人在争执,其中一道声音略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陈云默放下茶碗,站起身,推开禅房门,沿廊道朝佛堂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根廊柱后面停住。
佛堂前的庭院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站在台阶下方,一身淡黄衣裙,手里攥着一串念珠。
一个缅人华服青年站在她对面几步远的地方。
陈云默认出了两人,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怎么是他们?
莽梭温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来回比划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你从出门到现在一句话不说,拜佛也拜了,香也上了,还要怎样?我陪你走这一趟,不是来看你摆脸色的。”
阿娜依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殿下不必陪我,我自己可以的。”
莽梭温往前逼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我堂堂王子,陪你走这一趟,你倒嫌我多余?”
阿娜依侧过身,想绕开他往廊道走。
莽梭温又跟上一步,伸手拦了一下。
陈云默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动,只把身形往阴影里缩了缩。
又将僧袍的领口拢了拢,念珠拢进袖口,不让自己露在明处。
不一会儿,慧明从廊道另一头走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走到陈云默面前,却没有急着递过去,目光朝佛堂方向扫了一眼,又落回陈云默脸上,低声道:
“今日寺里不太平,你既来了,我也不多留你。”
说罢,才将方子递过去:
“方子已请方丈过目,按这个抓药,先服五日。五日之后若无缓解,你再来寻我。”
陈云默接过方子,叠好收入怀中:
“多谢师兄。”
慧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从侧门走吧,前院人多眼杂,少些牵连。”
陈云默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
大殿方向又传来争执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他侧耳听了几句,辨出那两道声音。
莽梭温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不耐: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阿娜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少有的坚硬:
“殿下若有事,可以先回去。我自己会走。”
莽梭温像是又往前逼了一步:
“你别闹了。”
接着是阿娜依短促的一句:
“你手放开。”
尾音被骤然收住,像是被什么截断了。
这时,方丈从侧殿走了出来,灰袍拖地,在两人面前站定,合掌行了一礼:
“二位施主,佛门清净地,不宜争执。有话不妨另寻他处再说。”
他说话时没有看莽梭温,也没有看阿娜依,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莽梭温的手放了下来,脸色仍不好看,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向方丈回了一礼,又侧头看了阿娜依一眼,压低声音:
“走吧,回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