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白坐在案后,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刚送到的军报上。
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夜遭袭了。
昨天先是孟人骑兵趁夜色摸入后营,杀死杀死大量士卒和民夫,而且一把火烧毁了大片粮草和帐篷。
紧接着今夜,李定国竟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南面绕道突袭,将围城的南边部队击溃了,还和孟人已经汇合。
两战下来,不仅仅兵员折损众多,而且辎重的损失、士气的崩坏、人心的惶恐,正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滑落。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土司们,一旦听闻南面溃败,敌人两军已经汇合的消息,心里会打什么算盘?
白古虽派人来向他示好,可若让他知晓今夜这般惨状…
莽白手中已无信心去稳住这些墙头草。
“军心浮动…”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闪过,旋即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莽梭温一直侍立在侧,见兄长脸色铁青,便上前半步,低声道:
“大哥,不必过分忧虑。咱们手里仍有数万大军,东面主力尚存,北面吴三桂的大军还有精兵数万。”
“白古那边,短时间内应不会倒向孟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苏大人那边送来了信,他本家的两千兵力已经抵达。”
“这件事,咱们大可以做做文章。”
莽白抬头,目光如炬:
“怎么做文章?”
莽梭温分析道:
“大哥,明日便是我的订婚大典。”
“咱们照常进行,苏大人之女与我联姻之事,全缅上下皆知,但此前一直只是口头约定。”
“明日咱们把订婚仪式办得隆重些,然后当众宣布苏大人麾下有亲信将领率军来援的消息。”
“苏大人不仅是大哥的心腹,他身后更站着一个佤族部落的武装力量。”
“此事传出去,那些观望的人势必会重新掂量,说明苏大人不仅彻底站在了我们这边,而且是有家底的。”
莽白听罢,陷入了沉默。
也觉得有些道理。
他一时间觉得他这个弟弟似乎开始变得聪明了。
...
吴三桂并没有睡。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舆图摊在案上,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站在案前,手指按在阿瓦城北墙的位置,目光在城墙几处转角来回移动。
马宁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连夜议事的倦色,但声音还算平稳:
“王爷...那伙奸细已经逃回阿瓦城了。莽白沿江布防水上封锁线,结果还是让他们冲过去了。”
吴三桂猛地抬眼,手掌拍在舆图上,震得边缘的茶碗跳了一下:
“都是一群废物!这都能让他们逃回去?”
马宁没有接话,低下头,等那阵余劲过去。
吴三桂又发了一通脾气,马宁等了几息,等吴三桂心情平复下来,适时开口:
“王爷,还有一桩事,江对岸那边传回消息,白古土司似乎有了投靠莽白的意思...”
吴三桂听完,气总算顺了一点,他微微叹口气道:
“缅甸这鬼地方,表面上是一个王国,实际上山头林立,土司各管一摊。”
“莽白弑兄篡位,根基本来就不稳,这才让孟人和朱由榔钻了空子。”
他停顿了一下。
“朱由榔那伪帝下诏到处宣扬他的得位不正,想从道义上压他一头。”
“但不管怎么说,缅甸的王也只能是缅人来当,轮不到孟人那些蛮族来坐。”
“总算还有人愿意继续站到莽白这边,也算是开了好头。”
“白古土司据说他手里虽然只有三千余士卒,但若他真靠过来,咱们的盟友也姑且算多了一个。”
他心里清楚,这大半个月来,他收到的不少风声。
那些原本呼应莽白的各路土司勤王大军,很多都在半路上走走停停。
行军步伐时快时慢,既不敢真正停下,也不愿加快脚步。
白古土司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他其实早已经率领三千余士卒,到了伊洛瓦底江西岸的实皆地区。
却始终按兵不动长达半个月,直到莽白与清军结盟的消息传开,这才终于松动。
马宁躬身附和道:
“王爷说得是,这孟人终究是蛮族,就算朱由榔给孟人封了缅甸王,缅甸其他各地的土司也不见得心服口服。”
吴三桂随后又问道。
“咱们大军的火药库那边还剩下多少?”
马宁低声道:
“火药库几乎全毁,抢救回来的不到一成。不过后方押运的火炮,按脚程推算,这两日便能到。”
“随行应该还有一批火药,虽然不算多,但加上抢救回来的那部分,凑在一起,够一日之用。”
吴三桂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
“一日够了。这阿瓦城墙不比咱们中原的城池夯实,咱们有十二门红衣火炮,到时候齐发,一日之内足以轰开一段城墙。”
“只要在城墙上撕开一个口子,咱们大军就能直接灌进去踏平此城。”
马宁点了点头,指着舆图上的城防标记道:
“王爷,北面的城墙薄弱处大概在这里,到时候可以集中攻击这一点。”
他的手指在阿瓦城北墙一处转角停了一下。
吴三桂抚须点了点头。
...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手里托着两封信函:
“王爷!爱星阿将军与高启隆将军同时派人送来紧急军报!”
吴三桂接过信函,拆开其中一封扫了几行,眉头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将信纸递给马宁,随即又拆开了另一封。
两封信摊在案上,他依次看完,间隔不过片刻。
爱星阿的信中说,他北上搜索两日,在北方某无名渡口发现了大量竹排、木筏和渔船,数量远超当地百姓日常所用。
且周围留有大量人马经过的痕迹,判定近日有大军在此渡河。
他怀疑李定国的部队已经从这里渡过了伊洛瓦底江去了西岸,但不敢断定去向。
高启隆的信中则是提到,北面密林里仍有少量明军部队在阻滞大军推进。
但经过多次交手,对方始终只有数百人轮番袭扰,始终没有遭遇大队人马。
吴三桂将两封信的内容在脑中合并推演。
马宁的目光也在那两封信之间来回移动,显然也在推演同一件事。
吴三桂随即猛地一拍案面:
“不好!”
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走了两步,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
“这李定国留了小股部队在北面山林里打游击,拖住咱们的注意力,主力恐怕早已从渡河而南下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马宁。
“他渡河南下能去哪?定然是打算绕过我们去阿瓦城南边!”
马宁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王爷所虑极是。若他南下与孟人会合,阿瓦城南面的莽白围城部队恐怕...”
吴三桂正要开口说话,帐帘又被猛地掀开。
一名传令兵火急火燎的快步冲入,手里的信函还带着未散的夜风:
“王爷!南面急报!莽白围在阿瓦城南边的部队完了!”
“李定国率部绕到阿瓦城南面,两个时辰前,他成功的突袭了南面围城部队!”
“现在李定国已经和城内的孟人成功汇合!”
吴三桂最终瘫坐回椅子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真被他猜中了。
...
苏托敏所住的院子。
苏托敏毫无睡意,此刻正披着外衣,桌子旁边呆坐。
他不知道该不该马上去见莽白大王。
窗外夜色深沉,他的心头也被一层阴霾笼罩着。
南边大军遇袭的消息他刚刚收到了,李定国和孟人的狡诈凶悍让他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
这莽白的大船若是真翻了,他苏托敏作为莽白的铁杆盟友,怕是以后也要跟着陪葬。
正当他心事重重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
“大人!”
轻轻的叩了叩房门后,仆从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巴苏那边来消息了。”
苏托敏心头猛地一跳,原本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下意识看向床榻,玉夫人已经被惊动,正撑起身子,眼中带着几分惊疑。
苏托敏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无事,不过是些军务琐事,我去去就回,你接着睡。”
玉夫人见他神色凝重,虽满腹狐疑,却乖巧地点了点头,重新躺下。
苏托敏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闪身走了出去,反手将门掩实。
廊下的风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冲那仆从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走到回廊的阴影处。
就在此时,隔壁屋舍的一扇雕花木窗无声地支起了一条缝隙。
屋里住着的,正是阿娜依。
她本就睡得浅,连日局势紧张让她有些紧张。
方才门外仆从压抑的急促脚步声,还有父亲起身的动静,立刻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阿娜依立刻悄悄赤着足下了床,衣衫单薄,却不敢点灯。
她像一只警觉的猫,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窗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伏低,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透过那条缝隙,屏息凝神细听。
断断续续的人声传了进来。
苏托敏的声音压得极低:
“说。”
仆从凑近了些:
“巴苏果真找到了入口,暗道已通,直通老茶壶在城内的旧宅。”
苏托敏面露喜色,紧接着追问:
“大王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禀报了。”
仆从答得干脆。
苏托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好。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仆从低声应诺,随后两人脚步声渐远,消融在夜色里。
阿娜依依旧伏在窗下。
虽然听不真切全部内容,但“暗道已通”、“城内” “”这几个字眼却听清楚了。
她心头一惊。
潜入城内的密道?
...
夜色已深,莽白坐在案前,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
莽梭温站在一旁,也打了个哈欠,朝兄长拱了拱手:
“大哥,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事要办,臣弟先告退了。”
莽白点了点头:
“去吧,早些歇息。”
莽梭温转身正要告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手下快步入内,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
“大王!好消息!巴苏派人传信,暗道已通!”
莽白动作一顿,原本已经起身的姿势停住了,片刻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个手下脸上:
“当真?”
手下道:
“千真万确。巴苏亲自走了一趟,出口是安全的,没有被人发现。”
莽白沉默了一瞬,紧接着手掌按在案面上,声音拔高了几分:
“好!天助我也!”
莽梭温闻言脸上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太好了!”
...
原来,就在一个多时辰前。
夜色如墨,一队人影正沿着河滩摸索前行。
他们行进极慢,靴子踩在碎石与沙土上,竟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此处距离阿瓦城东城墙已不足两里,城头火把摇曳的光亮隐约可见。
巴苏走在最前,不时停下脚步,借着微光辨认方位。
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他在乱石堆的边缘蹲下身。
手指探进石缝间的泥土里,慢慢拨开一层浮土与草根,露出一块边缘光滑的石板。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石板,下方赫然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壁潮湿,一股陈旧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巴苏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洞内无异响,才回头低声对身后的人说道:
“就在这里。老茶壶当年留下的暗道,能直通城内他的旧宅。你们跟紧我。”
说完,他率先屈身钻入洞口。
身后几人紧随其后,没入黑暗。
在狭窄潮湿的通道里爬行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石板门阻断了去路。
巴苏凑近细看,眉头微皱:
“这门只能从内侧的机关打开,外侧没有。”
“那怎么办?”
旁人低声问道。
巴苏沉声道:
“幸好带了火药,炸开它。”
“动静会不会太大?”
“分量控制好就行,闷在洞里传不远。”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火药,小心翼翼地塞入门缝,安放妥当,随后掏出火折子点燃引信,迅速退回转角处捂住耳朵。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洞内回荡,石板门被炸出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震得洞顶簌簌落灰,几只受惊的老鼠四散奔逃。
待烟尘稍散,巴苏侧身钻过缺口,率先进入了一间密室,其余几人依次跟上。
密室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巴苏蹲下身,手指在灰尘里划了一道,又捻了捻指尖。
虽然确认了入口畅通,但仍需确信此处并未被外人捷足先登。
他反复确认没有近期被人翻动的迹象,才沿着屋内走廊摸到院子,推开院门走到巷子里。
他往两边各看了一眼,街巷的走向、屋舍的排列、远处城墙的轮廓,确实是阿瓦城东城区。
顿时大喜,巴苏站压低声音下令:
“我守在这里。你们几个沿原路返回,火速去给大王和苏大人报信,就说密道已经走通。”
几人点头领命,转身没入来时的黑暗中,迅速沿着密道回去。
...
苏托敏没敢耽搁,安抚好玉夫人后,直奔莽白所在的营帐而去。
此时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莽白显然已经被那个好消息提起了精神,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莽梭温也在,兄弟二人低声交谈,听到帐帘掀动的声音,同时抬头。
见苏托敏大步进来,莽白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指了指案边的座位:
“苏爱卿,来得正是时候。密道的事,你那边也得到消息了?”
“听说了。”
苏托敏坐下,但是神色却并不像莽白那般轻松。
“这确是天大的转机,但臣随后又仔细想想,也有可能是天大的陷阱。”
莽梭温闻言微微一愣,抢先道:
“苏大人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