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安心了许多。
他正担心没人翻译,没想到这个公主汉语说得这般流利,倒省了不少事。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
李定国便立刻问起皇帝的情况:
“不知圣上现在何处?”
彬卡娅恭敬答道:
“皇帝陛下正在阿瓦王宫中,一切安好。我父亲一直以礼相待,未敢怠慢。”
李定国听完,神色松动了几分:
“陛下安好,我便放心了。”
他转向陈云默,打量了他几眼。
“陈兄弟,你们这趟入缅,这些天经历的事情,和我说下。”
陈云默便将这些日子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李定国听罢,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你们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大功。”
他看向彬卡娅,拱手行礼道。
“孟人能在此危局中护住陛下,本王铭记在心。”
陈云默和赵铁柱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李晋王虽然贵为亲王,方才提及自己时用的却是“我”而非“本王”,语气也放得平实。
一个自称的变化,却让他们对这位名震西南的将领又多了几分亲近。
...
时间回到两刻钟之前
一队带队追击的明军将领策马冲上一处缓坡,望了一眼前方仍在溃逃的缅兵。
溃兵已经冲入东面的围城缅军部队布置的阵地了,再追下去意义不大。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已经开始抬升的地形。
南面的火光已经弱了许多,喊杀声也渐渐稀疏,战场的方向正在安静下来。
又看了看两侧逐渐抬升的地形,随即抬手勒马:
“停!够了,回军。”
传令兵将命令逐段传下去,追击的队伍陆续停步。
明军士卒纷纷收住脚步,停止追击溃兵,开始在坡下重新聚拢。
这支部队此前一直留守后方待命,并未参与夜袭南面营地的战斗。
半个时辰之前,前方传来消息,晋王已大破南面缅军,战局已定。
随即新的军令送到了:
晋王命令他们迅速北上,抢占东北面那片高地和山脊,建立阻击阵地,提防敌军从东北面来援。
他们随即拔营出发,沿途驱赶溃兵,借着夜色推进,一路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那位明军将领翻身下马,朝身旁的副将道:
“快,派人散出去,把那些还能用的栅栏和木桩收拢回来。”
“弓弩手上坡顶,刀盾手沿山脚布防。迅速建立好阻滞敌军援军的阵型。”
队伍随即散开,有人开始收集散落的栅栏,有人把断裂的木桩重新打进土里,有人沿着山脊线布设拒马和鹿角。
...
李定国几人正交谈间,远处一人急急忙忙跑来禀报。
陈云默抬眼望去,认出那道身影,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赵铁柱和济雷也同时转头,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
“老丁!”
丁富牛从东北方向疾奔而来,跑到近前时,这才发现了陈云默等人。
于是他先朝陈云默三人咧嘴笑了一下,但顾不上寒暄,直接转向李定国,喘着粗气道:
“大帅!东北面有缅人援军压过来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又补了一句。
“约莫一万人,千余骑兵打头,后面步兵举着火把,正往这边来!”
众人听闻此消息,神色顿时一变。
李定国却神色不动,只微微侧首:
“距离还有多远?”
“已不到四里。”
丁富牛答道。
彬卡娅眉头微皱,侧头快速对彬赛亚说了一遍。
彬赛亚听完,眉头拧紧,低声回了一句。
他随即拱手对李定国急道:
“晋王,敌军近在眼前,我方要先去整队!”
彬卡娅则拱手对李定国翻译道:
“晋王,敌军马上就要来了,我大哥说要马上去整队迎敌。”
“公主勿慌。”
李定国抬起手道。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敌军来援,但来得比我想象的晚了一些。”
“看来是溃兵冲乱了他们的阵脚,耽误了好一阵子。”
丁富牛咧嘴笑道:
“可不是嘛。按大帅之前的吩咐,咱们故意把溃兵往东北方向驱赶,他们撞上援军的时候,阵脚都乱了。”
彬赛亚听彬卡娅译完,目光在李定国脸上停了一瞬,正要开口说什么。
李定国沉声道:
“前面工事准备如何了?”
丁富牛缓了口气,正色道:
“已按您的吩咐,借助原来缅人的布置,加强了防御工事,鹿角栅栏也布下了,弓弩手已经占住了山头和坡顶。”
彬赛亚听完彬卡娅的转译,两人神色微动对望了彼此一眼。
两人之前看李定国一直神色平静,原以为他只是镇定。
此刻才明白,这人早就料到了,连工事都提前备好了,援军来与不来,他都已经布下了应对。
李定国迅速转向传令兵:
“传令,各营随本王上前线列阵。”
军令很快传下,明军各部迅速开始往东北面移动。
李定国又转头看向彬赛亚和彬卡娅,边走边道:
“王子、公主,若待会儿若是接战,贵军骑兵能否从侧翼迂回截击?”
彬赛亚听完彬卡娅的转译后说道:
“我方骑兵刚冲杀一阵,马匹乏了。但我愿率还能战的千骑从侧面截击,需一刻钟整队时间。”
李定国点头:
“一刻钟,够了。”
彬卡娅这时开口:
“晋王,我麾下巴刚率藤甲步兵,善守不善攻,但若在前线稳住阵脚,或可接应。我让他随晋王同往,听候调遣。”
她侧头看了巴刚一眼,巴刚会意,上前一步抱拳,没有多话。
李定国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好。让你的人跟在本王中军左翼,不必贸然出击,稳住即可。”
彬赛亚和彬卡娅则各自下令,巴刚率藤甲步兵跟上明军去东北面阵列。
坤沙则随彬赛亚去整备骑兵。
李定国走出几步,又侧头看了陈云默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那支约莫百人的队伍上停了一瞬:
“那都是你的人?”
陈云默抱拳:
“是,末将在阿瓦城内训练的义勇,如今已有千人。此番守城,便是他们协助孟人固守四门。”
李定国微微颔首:
“好。你和你的人留在后方,不必上前线。整理物资,收拢伤员,把能用的兵器归拢到一起。若前方需要支援,本王自会派人来传。”
他说完继续朝前走去,没有等陈云默回答。
陈云默拱手称是,没有多说。
李定国一行人迅速向东北方向行军。
丁富牛这才得空,快步走到陈云默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道:
“头儿!你果然没事,听说你之前受了重伤?”
陈云默拍了拍胳膊:
“我命大,只是皮肉伤,早好了。”
丁富牛点点头,又朝赵铁柱和济雷各捶了一拳。
三人互相拍肩,笑声在夜色中短促而热烈,。
...
东北面那支援军由莽白麾下大将巴辛率领,整整一万人马,皆是东面营寨拉起来的。
骑兵千余,身披铁甲,手持长刀。
步卒约摸九千,举着火把,火光连成一线,如一条燃烧的河流在黑暗中艰难行进。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惊起了路边栖息的夜鸟。
巴辛年近四十,面膛黝黑,下颌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带兵多年,打过不少硬仗,深知夜战凶险,但是他却不得不援。
南面围城部队与东边莽白的围城主力相隔并不远,不过五里,中间有数个岗哨传递烽火。
巴辛接到南面大营遇袭的急报时,正在帐中审阅军报,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不定。
他当即起身,一面派人飞马去向莽白报信,一面亲自点兵。
整军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他终于率军出营时,营地外已是一片混乱。
数千溃兵正从西南面涌来,丢盔弃甲,满脸烟灰,嘴里喊着:
明军杀来了!
孟人夜袭了!一个个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援军的阵列。
有人跑丢了鞋子,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血糊糊的脚印一路延伸;
有人被身后的同伴推搡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更多逃命的双脚踩过,惨叫声刚出口就断了。
巴辛的亲兵挥刀喝令退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却挡不住溃兵逃命的势头。
队列被冲散了三次,重新整队又花了小半个时辰。
巴辛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团乱麻,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让开!
他终于厉喝一声,亲兵卫队排成横列,刀背向外,硬生生在溃潮中劈开一条通道。
援军这才得以重新上路,可士气已经像漏了底的桶,泄了大半。
巴辛一路催促,马鞭抽得噼啪作响,终于逼近战场。
他勒住马,眯着眼望向前方。
南面的大火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几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像塞了一把灰。
但让他真正停住脚步的,是前方几座连绵的山头和高地。
那些山头土坡虽然不算高,却刚好卡在通道之间的要害位置,像几枚楔子嵌入必经之路上,把向南的去路分成了几段。
山顶有火光,火光附近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显然有人驻守。
坡面被清理过,灌木砍倒,石头搬开,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悸,没有任何遮挡。
山脚处是一排排被反插的鹿角,尖朝外,与两侧烧毁的栅栏残骸连成一道断续的防线。
壕沟被挖深了,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堆在己方一侧,形成一道齐腰的矮墙。
墙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刀枪反射着火光,像蛰伏的兽。
那条通路原本畅通无阻,此刻却被这些工事硬生生截断,像一道被人为钉上的门闩,横在即将踏出的脚步前。
巴辛盯着那些山头和高地看了很久,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看来,这李定国已经打完南面的仗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力压着才没有外溢的复杂。
他的人已经占了周围的地利,连鹿角和壕沟都布好了。
身旁的副将问:
将军,那咱们还打吗?
巴辛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着马在阵前来回走了几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些山头。
他确实不甘心。
一万人马,其中千余骑兵。
那些溃兵确实给他的行动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耽误了他不少时辰。
而这短短的这么短的时间,这李定国竟然把一切都安排的有模有样了。
他握紧刀柄,又缓缓松开。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明军夜袭南面部队,打了大半天,士卒必然疲惫。”
“他们不过是匆匆占了那些高地,定然准备不够充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先派一千步兵试探进攻。不要全压上去,探一探敌人虚实再说。”
副将领命,转身朝阵前传令。
片刻后,一队步兵一边举着火把一边举着盾牌,沿着主路向前推进。
他们走过了第一道烧毁的栅栏,没有遇到抵抗。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壕沟边缘的鹿角近在眼前,依然没有人影出现。
前排的士兵开始加快脚步,以为那些山头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布景。
就在这时,阵线突然擂鼓,喊杀声大作。
两侧高地上响起弓弦震动的闷响,箭矢从暗处射来。
缅兵听到鼓声和喊杀声,顿时大惊。
很快,箭雨随即落下,第一排盾牌挡下了大半,但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士兵没有盾牌可躲。
多人中箭倒地,有人捂着伤口发出短促的叫喊,阵型开始松动。
有人转身就跑,与后面的人撞在一起,盾牌手被挤得无法稳住重心,整个队列在短短十几息内彻底散了。
副将喊了几声想收拢队伍,没有人听他的。
败兵退回出发位置时,阵前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和伤员,还有几面被踩进泥里的盾牌。
巴辛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撤回来吧,不要再冲了。”
他转头看向另外一个缅军副将:
“骑兵分两队,从两侧绕过去,试试侧翼。如果敌军疲惫,侧翼必然空虚。记住,如果遇到不可为,不要恋战。”
副将领命,两队骑兵各五百,从阻击阵地的两侧的阴影中包抄过去。
马蹄裹着布,动作放轻,借着夜色绕过一处矮丘,试图从山头的侧面探进去。
可他们刚绕过一片烧毁的营帐残骸,迎面便撞上了一支骑兵。
原来,彬赛亚的骑兵早已绕到了两边的侧翼准备,正等着有人送上门来。
双方在夜色中撞见时都来不及拉开距离,短兵相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刀光在火把的余光中晃动,马匹嘶鸣,兵器碰撞的声响短促而密集。
缅人骑兵没有料到侧翼会有人等着,阵型松散,被孟人骑兵从侧面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领队见占不到便宜,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两队骑兵各自折返,丢下十几具尸体和几匹伤马,退回到巴辛的阵列中。
巴辛听着斥候的回报,沉默了片刻。
没想到敌人的侧翼也有所准备。
他看了一眼前方仍然安静的山头。
又看了一眼两侧已经收拢回来的骑兵,马匹喘着粗气,士卒的脸上带着惊惶未定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退兵!与敌军阵地保持距离。”
“另外派人回禀大王,就说南面已失,李定国与孟人合兵,我军试探遇阻,暂未接战,请示下一步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