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李家村,清晨总笼罩着一层薄雾。
李奕毅沿着新铺的水泥路慢慢走着,脚步在空旷的村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路修得很好,平整得像面镜子,能照出人影。
路两旁的太阳能路灯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
但李奕毅知道,这条路修得再好,也找不回从前的痕迹了。
他记得小时候,这条路还是条土路。
下雨天泥泞不堪,他和发小们光着脚踩水坑,泥点子溅得满身都是。路两旁有老槐树,夏天蝉鸣震天,他们就在树下抓知了,用竹竿粘,用网兜扑。
阿强、小胖、二狗子……那些名字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了。
“听说阿强在深圳买了房,去年接他爹妈过去了。”昨天三叔来送材料时提起,“小胖在省城开饭店,生意不错。二狗子……唉,前年工伤,腿废了,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不是人不回来,是时光回不来了。
那些一起偷桃子被狗追、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在晒谷场打滚的日子,就像这晨雾,看着还在,伸手一抓,就散了。
李奕毅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栋锁着门的老屋。
那是阿强家的老宅,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成惨白色,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院子里杂草丛生,半人高,淹没了当年他们垒的“碉堡”。
他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渐渐散去,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把村子镀上一层金边。
##二、流言如刀
李奕毅转身往回走,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几个妇人的议论声从巷口传来。
“啧啧,那几个女娃子,长得跟狐狸精似的,也不知道李家小子走了什么运。”
“什么运?吃软饭的运呗。听说那些跑车都是女人的,他啊,就是个小白脸。”
“不过也算他有点良心,还知道给村里修路。”
“良心?那点钱对人家来说算什么?九牛一毛!要真有心,就该把路修到每家门口,祠堂也该修得更大些……”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李奕毅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那几个妇人看见他,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奕毅啊,这么早?”
“早。”李奕毅点点头,脚步没停。
走过巷口,还能听见身后压低的议论:“看见没?心虚了……”
他不说话,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回到老宅院子,南宫灵儿正在井边打水。
她今天穿了身浅蓝色的棉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白皙的颈边。
看见李奕毅回来,她直起身,擦了擦手:“怎么一脸不高兴?”
“没什么,”李奕毅接过她手里的水桶,“听见些闲话。”
“闲话?”南宫灵儿轻笑,“当皇上的时候,闲话听得还少吗?御史台那些老头子,哪天不上折子骂你?”
李奕毅也笑了。
是啊,当皇帝时,被骂昏君、骂荒x、骂不理朝政……
什么难听话没听过?现在这点闲言碎语,又算什么?
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舒服。
因为这次,他们骂的不只是他。
“她们说你……”李奕毅顿了顿,“说你是狐狸精。”
南宫灵儿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
“狐狸精?那是夸我漂亮呢。在我们那儿,狐狸精可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说着,踮起脚尖,在李奕毅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再说了,就算我是狐狸精,也只迷你一个皇上。”
李奕毅心里的那点不快,被她这一笑一亲,冲散了大半。
工地上的活干得很顺利。
木屋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中透着大气。
工人们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
祠堂的地基也打好了,用的全是青石条,每块都三尺厚,上面刻着古朴的纹路。工部尚书说,这地基能扛八级地震,千年不坏。
但顺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工地上还有几个本村的村民呢。
李奕毅按天给他们结工钱,一天一千,所以他们干得格外卖力。
阿材就是其中一个。
他四十出头,是这批木匠里手艺最好的,雕花刻鸟,活灵活现。
那晚他正在给一扇窗棂做最后的打磨,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一块砖头从围墙外飞进来,不偏不倚,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哎哟!”阿材眼前一黑,手一松,刻刀掉在地上。他抬手一摸,满手黏糊糊的,借着灯光一看——血!
“阿材!你怎么了?”旁边的工友老赵冲过来。
“有人……扔砖头……”阿材声音发虚,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
老赵扶住他,抬头往墙外看,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
“操!报警!快报警!”老赵大喊。
工地上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打120,有人打110,有人跑去找李奕毅。
李奕毅正在老宅陪爷爷奶奶说话,听见动静跑出来时,救护车和警车已经到了。
阿材被抬上担架,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是渗了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怎么回事?”李奕毅问老赵。
老赵气得手都在抖:“有人从墙外扔砖头,砸中了阿材!我们看见了,是个女的,跑得飞快!”
警察开始勘查现场。
砖头是普通的红砖,随处可见。墙外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但很快就被围观村民踩乱了。
李奕毅没说话,转身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打开,显示着十几个监控画面——那是他早就装好的,工地四周,无死角覆盖。
他调出事发时段的录像,快进,暂停。
画面里,一个矮胖的女人鬼鬼祟祟地摸到墙边,怀里抱着几块砖头。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用力把砖头扔过墙头,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那张脸,在夜视摄像头下清清楚楚。
李大福的婆娘,王翠花。
警察看完录像,直接去了王翠花家。
那是栋两层的水泥楼,外墙贴了白色瓷砖,在村里算不错的房子。
但院子里乱七八糟,堆满了废品——旧轮胎、破家具、废纸箱……王翠花就靠收废品为生。
警察敲门时,王翠花正在屋里数钱。听见动静,她慌慌张张地把钱塞进枕头底下,这才去开门。
“王翠花是吧?”警察出示证件,“你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故意伤害?我干什么了?”王翠花装糊涂,但眼神闪烁。
“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派出所,警察把监控录像放给她看。
画面清晰,声音也录进去了,她扔砖头前还骂了句:“让你盖!让你盖!盖个屁!”
王翠花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就是想砸他们玻璃,吓唬吓唬他们……”她结结巴巴地说,“不是要砸人……”
“但你砸到人了,”警察敲敲桌子,“人家现在在医院,缝了八针,轻微脑震荡。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你都得赔。”
“赔多少?”王翠花声音发抖。
警察拿过计算器,啪啪按了一通:“医药费大概五千,误工费按一天一千算,医生说要休半个月,一万五。营养费两千,加起来两万二。”
“两万二?!”王翠花尖叫起来,“我哪有这么多钱!”
“没有就让你儿子来赔,”警察冷冷地说,“不然就拘留,情节严重的,可能还要判刑。”
王翠花瘫坐在椅子上。
她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也就挣四五千,还要还房贷,哪有钱赔?
正僵持着,李奕毅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村委会几个人,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
“警察同志,”
李奕毅先开口,“这事是在我工地上出的,我也有责任,阿材的医药费我先垫了,这是二十万,您帮忙转交给他。”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十万?对一个木匠来说,这差不多是他两年的收入。
“奕毅,这……”村长李长贵想说什么,被李奕毅抬手制止了。
“阿材是给我干活受的伤,我该负责,”李奕毅说得很平静,“至于王翠花……”
他转头看向那个缩在椅子上的女人:“你的赔偿金,我可以不要。但你要当着全村人的面,给阿材道歉,给所有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道歉。”
王翠花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真的……不要我赔钱?”
“不要,”李奕毅说,“但你得保证,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
“我保证!我保证!”王翠花连连点头。
“还有,”李奕毅看向村长,“村里像王翠花这样的,不止一个。我建议开个村民大会,把规矩立清楚——我的工地,我的祠堂,谁再敢捣乱,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几个村干部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