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一行走了半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烈,软绵绵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截,但又不算暗,看什么都清楚,就是颜色不对——绿的太绿,褐的太褐,白的东西在白光底下应该是白的,在这底下泛着青
洛星把地图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回去
爪子上全是汗,地图边角被攥得发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树,树,还是树,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老大?”赤狐在后面喊了一声
洛星没应,又掏出地图,展开,盯着上面那些曲曲弯弯的线条
他已经知道那些是什么了,是山,全是山,地图上画得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揉皱的纸又摊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棵树后面,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山脊,不高,但沉甸甸地压在那儿
他蹲下来,把地图塞进袖子里,再抬头,那截山脊被树干挡住了,只剩树,和树后面灰蒙蒙的天
站起来,又看见了,蹲下,又没了,树不密,一棵一棵的,隔得不远不近,但就是挡,你走两步,山露出来,再走两步,山又缩回去,像跟你玩捉迷藏
洛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树,又看了看前面那片灰扑扑的、时隐时现的山脊,把地图从袖子里又掏出来,看都没看,塞回去
“嗯,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光已经黄了,从树冠缝里漏下来,碎碎的,照在严轲肩膀上,照在渐墨扇子上,照在赤狐怀里那团小诶身上
“感觉得露营了……天也快黑了”
他从手镯里摸出一个折叠帐篷,往地上一扔“砰”地弹开,支棱在几棵树中间,不大不小,刚好够几只兽挤一挤
又摸出一块毯子铺在地上,又摸出干粮、水囊、几块硬邦邦的肉干,还有一小袋果子,是之前在镇上买的,一直没吃,东西一样一样凭空出现在毯子上,像变戏法
严轲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地上,渐墨扇子停在半空,忘了扇
赤狐把小诶举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小诶眼睛还是漩涡状的,什么也没看见
洛月坐在毯子边上,看着那些东西,歪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洛星的手镯,什么都没说,低头拿起一颗果子,塞进嘴里
严轲的嘴终于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爪子挠了挠后脑勺,什么也没问,一屁股坐在毯子上,抓起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在嚼自己刚才想问的问题
渐墨把扇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拿了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吃,眼睛看着别处。赤狐把小诶放在毯子上,小诶滚了一圈,停在果子堆旁边,不动了
赤狐拿了一颗果子,咬了一口,低头看小诶,小诶的漩涡眼慢慢不转了,盯着那袋果子“诶布”了一声
洛星坐在毯子边上,拿了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洛月,洛月接过去,看了看,塞进袖子里
洛星叹了口气,又把另一半递过去。她又接过去,又塞进袖子里,洛星看着她那两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袖子,把剩下那点干粮自己吃了
天又暗了一点,树冠缝里的光从黄色变成灰色,又变成紫色,最后变成看不见的什么颜色
帐篷的帘子在风里轻轻晃,里面的灯没点,外面的光也没全灭,几团影子挤在一起,吃东西的声音碎碎的,和树叶子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林子,哪边是这一小圈毯子……
帐篷分了三个,洛星和洛月一个,严轲和渐墨一个,赤狐和小诶一个
严轲那顶最小,他缩在里面,脚露在外面,渐墨把扇子盖在脸上,呼吸很匀,赤狐那顶安安静静的,偶尔小诶“诶布”一声,翻个身,又安静了
半夜……
(…?……唉…)洛星…
(膀胱:满了!)(脑子:再忍忍)
洛星从毯子上坐起来,帐篷帘子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外头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三秒,躺回去,闭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膀胱:…(一_一)憋?炸!懂?!)
洛星掀开帘子钻出去,月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照着,树影子趴在地上如同幽灵
他往林子边上走了几步,找了棵小树,解决了,刚把裤子提上,低头——
一双眼睛,毛茸茸的,圆溜溜的,正从树根底下仰着头看他,那只蜘蛛不大,巴掌大,浑身的毛炸着,八条腿蜷在身下,缩成一团
它头顶上挂着几滴亮晶晶的水珠,顺着绒毛往下滑,滑到眼睛边上,它眨了一下,水珠滚下去,滴在落叶上“嗒”一声
洛星僵在那儿,蜘蛛也僵在那儿,四目相对,蜘蛛的腿动了一下,像是想跑,又没跑,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跑
它仰着头,盯着洛星,那几滴水珠从它头顶又滑了一滴下来……貌似有些尴尬
“呃,你好?”洛星往后挪了半步,蜘蛛也往后挪了半步,洛星又挪了半步,蜘蛛又挪了半步
洛星站着不动,蜘蛛也站着不动,八条腿蜷在身下,缩成一小团,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洛星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没回头,掀开帐篷帘子钻进去,躺下,把毯子拉到下巴,盯着帐篷顶发了一会儿呆
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虫不叫,叶子不响,风也不吹,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闭上了眼
帐篷外面,蜘蛛还蹲在那棵小树底下,它仰着头,看着那顶帐篷看了好一会儿,低头仔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水珠”八条腿猛地往后弹了一步,整只蛛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熏着了
它甩了甩有些湿的毛,又甩了甩,又甩了甩,用两条前腿把脑袋上的毛往后捋了捋,转身爬走了,很快,八条腿倒腾得飞快,消失在树根底下…
——
山巅
几双眼睛从黑暗中睁开
猩红的,细长的,瞳孔缩成一条缝。它们伏在岩缝里,伏在枯死的树根底下,伏在连月光都照不到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像石头,像裂缝,像山本身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和陌生的气味
“入侵者?”一道声音从最深的裂隙里渗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两块石头互相磨
没有回应,只有几双眼睛缓缓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