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洛月打累了
那些海带一样的东西慢慢缩回去,从老猫头鹰脚踝上松开,缩进她袍子底下,一缕一缕的,像退潮
洛月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堆乱糟糟的羽毛和碎布,转身走到墙根,弯腰拔了一把草,坐在台阶上,开始吃
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大声,眼睛盯着地上那团东西,白色的瞳孔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是让人觉得她还在生气
老猫头鹰瘫在地上,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袍子扯烂了半边,翅膀上的毛秃了好几块,剩下几根支棱着,风一吹就晃
他坐起来,又倒下去,又坐起来,脑袋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找到方向
他的头本来有点平,现在更平了——不是平的,是凸的,额头正中间鼓起一个包,圆溜溜的,亮得反光
他爪子摸着那个包,嘶了一声,又摸了一下,嘶了第二声,然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晃了两下才站稳
洛星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老猫头鹰低头,镜片没了,眼睛显得特别小,眯成两条缝
“你这个小姑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哑的
“脾气还挺大……”
洛星默默的回头看了一眼洛月,洛月还在吃草,腮帮子鼓着,盯着地上那摊羽毛,嚼得很用力
老猫头鹰揉着额头那个包,也看了洛月一眼,嘀咕起来
“不对啊……应该管用的,被这种玩意儿缠上,圣水一冲就干净了……怎么没用呢……”他爪子摸着下巴,歪着头,又嘀咕了一遍
“水系魔法师……水……怎么就没用呢……”
“她是火系”洛星忍不住的补充道
老猫头鹰的爪子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洛星,眼睛从两条缝撑成两个“?”
“什么?火系?”他又转头看洛月,洛月嚼着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纯白的眼睛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啊不不不!呃?”老猫头鹰声音都变了
“她那个全是水——难道这…是水?”他爪子拍了一下大腿,又“嘶”了一声——拍到了被砸青的那块
“也不对”他又摇头,语速快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他原地转了两圈,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扶着墙站稳,往屋里走
“我得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回廊尽头,翅膀上那几根支棱着的毛在风里晃了晃
洛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拐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愣了一下
(哎——不对!先把那四个找起来啊!)他追上去,洛月从台阶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把没吃完的草往袖子里一塞,跟在他后面
回廊尽头又是一道门,推开之后,洛星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不是修道院,这是林子,树从地板缝里长出来,有的比他还高,有的已经顶到天花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枝丫交错,把窗户漏进来的光切成一缕一缕的
草从墙根爬到墙上,又从墙上垂下来,像帘子,蕨类植物占了一整面墙,叶子比他的脸还大,挤挤挨挨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洛月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一棵树前面,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爪子搭在树干上,扯下一块树皮,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扯一块,洛星叹了口气,没管她,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
“严轲——!渐墨——!小诶——!”声音在树叶子中间弹了几下,闷闷的,传不远
洛月又扯了一块树皮,塞进嘴里,洛星回头,看着她抱着那棵树啃,嘴巴周围全是碎屑,腮帮子鼓得老高,纯白的眼睛盯着树干,啃得很认真
“姐!”洛星走过去拍她的爪子
“别啃了…”洛月被他拍了一下,爪子缩回去,嚼了两下,咽了,又嚼了两下,又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上粘的树皮碎屑,拍了拍,站在原地,不动了,好像吃饱了,也好像不想动了,洛星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站着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好像这样也挺好的
“严轲——渐墨——小诶——!”
草丛动了,先是左边的,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然后是右边的,叶子被拨开,露出一只大爪子
然后是正前方,一团圆滚滚的东西从蕨类植物底下滚出来“诶布”了一声,滚到他脚边,弹了一下,趴着不动了
草丛左边先分开,严轲从里面钻出来,脑袋上顶着一片蕨叶,叶子比他脑袋还大,歪歪地搭在耳朵上
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大!?”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树叶子中间炸开,震得头顶的蕨叶抖了两下
右边也动了,渐墨走出来,扇子别在腰带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红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他也笑着,眼睛也是亮亮的,像星星,他把野花举起来,又觉得不好意思,往身后藏了藏
赤狐从正前方的树后面绕出来,小诶趴在他肩膀上,眼睛是漩涡状的,一圈一圈地转,嘴角往上翘,翘得老高,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又像是被转晕了,但高兴是真的高兴
他看见洛星,脚步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洛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严轲脑袋上那片蕨叶滑下来,盖住半只眼睛,他没管
渐墨把野花从身后拿出来,放在小诶面前晃了一下,小诶的漩涡眼跟着转了两圈
赤狐把小诶从肩膀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小诶的漩涡眼终于不转了,闭上,缩成一团,呼哧呼哧地睡
“你们……”洛星叹了口气
严轲把蕨叶从脑袋上扯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渐墨把野花塞进袖子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赤狐把小诶往怀里又塞了塞,别过脸去
洛星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到渐墨身边,爪子伸进他袖子里,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掏出来,展开,对着光看
教堂画了个小圈,旁边写着“光草堂”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
教堂往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尽头画着一个小方块,写着“移魂镇”
洛星的爪指顺着路往上移,移过教堂,移过一片空白,停在一座山的标记上,山画得很大,占了地图的四分之一,上面写着三个字
“翻过去”
洛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翻过去?”他把地图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来,盯着那个山看了三秒
“翻过去是什么?”他问,没兽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严轲挠了挠头,渐墨把脸别到一边,赤狐低头看怀里的小诶
洛星低头盯着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凸起,那些线条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像一堆被揉皱的纸又摊开
他看着那些线条,眼皮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普通的跳,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拱了一下,又缩回去,又拱了一下,他把地图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不如直接走,那臭猫头鹰刚才把姐姐激怒成那样,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幺蛾子。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尾巴甩在身后,像一面小旗
洛月跟上来,爪子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严轲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大?”声音有点闷,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没问去哪
渐墨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脚步碎碎的,跟在最后面,赤狐把小诶往怀里又塞了塞,小诶哼唧了一声,没醒
他们穿过那道门,穿过回廊,回到教堂里,长椅还歪着,蜡烛还晃着,石像还糊着半边脸,老猫头鹰不在,地上只剩几根羽毛和一摊碎布
洛星没停,一直走到教堂门口,推开门,风灌进来,带着林子里的湿气和草腥味,天倒是还没黑,但是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己经碎碎的铺在了石板路上,像是有被踩过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