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西妃娘娘大驾光临!”
“薛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伴随着笑声,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雪青娥车辇十丈处。
兽神宗宗主,薛芾,太乙金仙后期。
他身后跟着四名长老,都是太乙境修为,各自穿着不同颜色的兽皮长袍,腰间挂着骨制的令牌,脸色肃穆。
“娘娘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薛芾大步迎上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兽神宗迎接上宾的大礼。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薛某本想着娘娘到来之前,先去山下迎一迎,又怕这轮回海的晦气冲撞了娘娘,便只在此恭候。娘娘不怪罪就好。”
“呵呵~宗主太客气了。”
雪青娥轻轻摆了摆手:“薛宗主本宫不请自来,已经是叨扰了。宗主如此兴师动众,倒让本宫有些不安。”
“娘娘言重。”
薛芾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殿内已经备好了热茶,给娘娘洗尘。请。”
雪青娥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正殿穹顶高远,龙骨柱粗壮,到处都是兽骨制成的陈设。
但此刻殿中多了几张低矮的玉案整齐排列在大殿两侧,案上摆着各种轮回海特有的灵果,有九幽紫藻、赤血珊瑚果、还魂龙眼,还有一些西妃叫不出名字的深海奇珍。
大殿中央铺了一条墨蓝色的地毡,上面用银线绣着百兽朝宗的纹样,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宝座台阶下。
地毡两侧,每隔丈许就站着一名兽神宗弟子,清一色的黑衣黑靴,笔直如松。
“看来兽神宗早想亲近我神木仙庭....”
雪青娥扫了一眼前面,心中暗暗想到。
她踩着地毡往里走,薛芾微微落后她半个身位,一边走一边替她介绍殿内的布置。
薛芾的声音洪亮,语气热络,像是一个好客的主人在招待远来的贵宾。
雪青娥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薛芾便停下来细说。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气氛融洽得像是多年老友重逢。
走到宝座台阶前,薛芾停下脚步,转身对西妃说:“娘娘请上座。”
“宗主之位,本宫一个客人,怎好僭越。”
雪青娥看了一眼那宝座,通体用太古玄龟背甲打磨而成,宽大厚重,椅背上有九道突起的骨棱,像是九条蟒蛇交错盘绕。
雪青娥目光转移到旁边,笑了笑道:“这里不是有客座吗?本宫坐那里便好。”
“这....西妃真性情。”
薛芾也不坚持,又引着西妃走到右首第一张客座前。
客座比宗主宝座略小。
雪青娥落座,裙摆如流水般铺开。
八名侍女分列在她身后,如同一扇青色的人墙。
薛芾则是回到宗主宝座坐下,同时吩咐道:“上茶。”
不多时,一名兽神宗女弟子捧着茶盘从侧殿走出。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毡的百兽纹样之上,似乎有某种既定的路线。
茶盘上只有两盏茶,一盏是墨玉杯,捧给薛芾;一盏是青玉杯,捧给西妃。
茶汤都是同样的墨蓝色,冒着细密的热气,散出一股奇异的冷香。
“这是我们轮回海特产的九幽寒芽,娘娘应该听说过。”
薛芾端起自己的墨玉杯,先饮了一口,才看向西妃,“这茶长在海底火山口,每一片茶叶都带着一丝极阴之气,入口时苦,入喉时冷,但落入腹中之后,却会生出一股暖意,对温养神魂极有好处。只是这茶性极寒,不能多饮,一杯足矣。”
“确有耳闻,只是不曾有机会品尝,今天倒是承薛宗主美意。”
西妃端起青玉杯,先用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凑到鼻端闻了闻。
果然,那股冷香初闻时像是雪后梅花,细细再嗅,又夹着一点海底淤泥的腥气,再品,才觉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好茶。”
西妃赞了一声,举杯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果然如薛芾所说,先是一阵极致的苦,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像是吞下了一口磨碎的铁锈。
但那股苦味退去之后,却有一种奇异的清冷感从喉咙深处升起来,像是一道冰泉,沿着经脉一路下行,最终汇入丹田。
而在冰泉汇入的瞬间,丹田处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寒冬里有人在你的腹中点燃了一小簇火。
“妙。”
西妃放下茶盏,眼中露出真切的赞赏,“本宫喝过不少灵茶,有能增灵力的,有能壮神魂的,但像这九幽寒芽一般先冷后暖、以阴养阳的,还是头一回尝到。宗主这轮回海,果然处处是宝。”
“娘娘喜欢,就是薛某的荣幸。”
薛芾哈哈一笑:“不瞒娘娘说,这九幽寒芽产量极低,一年也不过七八两,薛某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今日为了招待娘娘,特地让人从海底的寒潭深处取来最好的芽尖,现采现泡。娘娘若是喜欢,回头薛某把今年剩下的那几两,全给娘娘包上。”
“宗主如此厚意,本宫心领了。”
西妃笑着摆了摆手,意有所指道:“不过本宫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宗主这几两茶叶。”
薛芾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坐直了身体,将墨玉杯放回案上,看着西妃,目光中多了一分认真,“娘娘请说。”
西妃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大殿,目光从那些肃立的弟子和长老身上扫过。
薛芾会意,轻轻一挥手:“都退下。”
四名长老相视一眼,领命退出了正殿。
那些黑衣弟子也鱼贯而出,片刻之间,大殿里只剩下了薛芾、西妃,以及西妃身后那八名侍女。
西妃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些,像是在借这杯茶整理思绪。
然后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与薛芾平视,缓缓说道:“宗主,本宫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娘娘请讲。”
“太子之位。”
西妃说得直接,没有半句铺垫,“神木仙庭的太子之位,已经空悬了三千余年。”
“陛下迟迟不立储,朝中上下,早已人心浮动。”
“本宫的儿子,十九皇子葛元礼,论人品、论才学,都不输给任何一个兄弟。”
“但他背后不像三皇子有大祭司撑腰,也没有七皇子拥有青木卫那样的私军。”
“这些年,本宫拼尽全力,也只能让他在朝中勉强站稳脚跟。”
“可本宫知道,这不够。”
“要想让元礼坐上那个位置,本宫还需要更多、更坚实的力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薛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薛宗主,本宫需要你。”
“唔....”
薛芾没有马上回应。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九幽寒芽上,像是在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抬举薛某了。”
薛芾面色自嘲,幽幽叹道:“兽神宗偏安雨雾大陆这种三等之地,在神木仙庭的大人物们眼里,不过是群在死海里刨食的蛮子。薛某何德何能,能帮得上十九皇子?”
“呵呵。”
西妃闻声,不由眼波流转,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薛宗主何必妄自菲薄,兽神宗的实力即便放在一等大陆,也是顶尖势力。”
“如此势力却要闭门锁宗,何其可惜!”
“本宫答应你,只要兽神宗站在元礼这边,这雨雾仙符之主的位置,即刻就能落在薛宗主身上。”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翠绿色的玉简,轻轻放在案上。
玉简通体莹润,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符文流转,明显不是凡品。
“雨雾仙府之主的位置,自然不是全部,这枚玉简里,写着本宫能给出的全部条件。”西妃将玉简向前推了推,郑重道:“宗主可以先看看,再给本宫答复。”
“雨雾仙府之主....”
薛芾伸出手,将玉简捏在指尖,神识沉入其中。
雪青娥静静地等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焦急之色。
这枚玉简中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动心。
果然,片刻之后,薛芾收回神识,将玉简放回案上。
他的眼中,精光闪烁,显然被玉简中的内容打动。
“娘娘的条件,确实优厚。”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道:“但薛某想知道一件事。”
“薛宗主请说。”
“十九皇子,凭什么和三皇子争?”
薛芾的语气很直接,“三皇子背后是大祭司,大祭司掌控着神木仙庭的祭天大典,是陛下的心腹。关键大祭司修为是大罗金仙中期,仅此于陛下。而十九皇子除了娘娘,他还有什么?”
“....”
雪青娥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怒意。
但只是一闪而逝,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薛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宗主以为,本宫为什么要亲自来轮回海?”
薛芾的眉头微微皱起。
雪青娥慢慢站起来,走向大殿中央。
她的背影在幽蓝魂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修长而孤高。
她停在那幅百兽朝宗的地毡中央,转过身,面对着薛芾,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三皇子有的,本宫都能给元礼。”
“他没有的,本宫也能给。”
“本宫这一生,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她看着薛芾,目光如刀,“薛宗主,你问我元礼有何资本,那他背后站着我雪家,这一点可够?!”
“雪家....”
薛芾眼神微凝。
雪家三位大罗金仙横空,虽然都是初期,但也绝对是一股无比恐怖的力量。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魂火跳动的毕剥声,和海风穿过骨缝时发出的呜咽。
雪青娥没有再催,到了这个地步,催也没用。
“哈哈哈哈哈....”
良久,薛芾忽然笑了。
笑声止住后,薛芾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西妃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娘娘以国士待薛某,薛某当以死相报。”
薛芾的声音郑重而诚挚,没有半点之前的圆滑世故,“从今日起,兽神宗上下,唯十九皇子马首是瞻!”
西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而放松的笑容。
“宗主言重了。”
她扶起薛芾,温声道:“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元礼若能有朝一日得偿所愿,兽神宗便是首功之臣。”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
兽神宗在轮回台前方的广场上大摆宴席,为西妃接风洗尘。
薛芾坐了主位,西妃坐在他右手边,四名兽神宗太乙境长老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薛芾兴致很高,频频举杯劝酒。
西妃酒量不差,加上她本身是木属性修士,体内的神木元力有很强的净化能力。
但这轮回海的海底老酒也非等闲之物,用深海兽骨酿造,在海底沉了不知多少年,酒劲极烈,入口如刀。
西妃连喝了几十杯,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波也带了几分迷离。
“娘娘,薛某再敬你一杯!”
薛芾端起一碗酒,碗口比他的手掌还大,碗中酒液呈琥珀色,浓稠得几乎挂壁,“这一杯,算是薛某向娘娘赔罪。之前娘娘在殿中,薛某还存了几分戒心,态度不恭,实在是罪过。这碗酒,薛某先干为敬!”
他说着,仰头就把那一大碗酒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滴落,打湿了衣襟。
他喝完,把碗底朝下一翻,亮了亮,笑着看向西妃。
西妃雪青娥摇了摇头,笑着叹气:“宗主,你这是要把本宫灌醉。”
“娘娘千杯不醉,薛某心里有数。”
薛芾嘿嘿笑道,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不过娘娘若是实在不能喝了,薛某也不敢强劝。只是这酒席嘛,不热闹不痛快。娘娘说是不是?”
西妃睨了他一眼,似是有些无奈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饮尽。
就在她仰头的一瞬间,薛芾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光。
那光冷得像海底最深处的寒流,但薛芾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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