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盒放在餐桌上,红丝带系着,蝴蝶结的尾端垂下来。
我伸手去解那根丝带。手指碰到丝带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丝带是湿的,滑腻腻的,像沾过水,又像沾过别的东西。
我解开蝴蝶结,掀开盒盖。
蛋糕露出来。
白色的奶油,铺满整个蛋糕表面。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字,红色的巧克力,歪歪扭扭的笔画,组成四个字:
新婚快乐。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新婚快乐。情人节。玫瑰。菊花。满桌的菜。五个笑得一模一样的宾客。那个从潇潇嘴里传出来的男人的声音——
今天是她的忌日,你忘了吗?
我抬起头,看向潇潇。
她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可爱的,是空洞的,是固定的,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被剪下来贴在脸上。
“潇潇。”我的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她歪着头看我,表情困惑,像一个听不懂问题的小孩。
“情人节啊。”她说。
“那蛋糕上为什么写‘新婚快乐’?”
她低头看了看蛋糕,又抬起头,笑了。
“写错了。”她说,“蛋糕店的人写错了。”
“写错了?”
“对,写错了。”叶尘在旁边接话,“本来应该写‘情人节快乐’的,他们写成了‘新婚快乐’。你知道的,情人节订单太多,蛋糕店忙不过来,出点错很正常。”
他笑着看我,虎牙露出来,闪着光。
其他人也笑着看我,五张笑脸,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五个人就那么坐着,笑着,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在他们身后投下影子。
影子。
我盯着那些影子,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五个人的影子,长短不一,形状各异,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那些影子都不动。
叶尘在笑,肩膀抖动,但墙上的影子静止不动。林月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但地上的影子纹丝不动。阿杰和小曼坐在那里,小曼侧头和阿杰说话,阿杰点头,但投在地板上的两个影子像钉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只有我的影子在动。
我往后退一步,影子跟着往后退一步。我侧身,影子跟着侧身。我举起手,影子跟着举起手。
我活着。
他们是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陈默。”
潇潇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轻盈的,一步一步,但她的脚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毛,眼睛,睫毛,梨涡。她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但皮肤是柔软的,是真实的。
“陈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叹息。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水下面的暗流。
“潇潇死了,对不对?”我说。
她的手停在我脸上。
“那天的事故,死的是她,不是我,对不对?”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你是谁?”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是潇潇。”她说。
“潇潇死了。”
“我是潇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只是……不太记得了。”
她转头看向餐桌。那四个人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像四尊蜡像。
“那天,”她开口,声音飘忽,“你记得那天吗?”
我记得。
2025年2月14日,去年的情人节。我们开车去郊外,她说想看星星。回来的路上,一辆卡车失控,撞上我们的车。副驾驶那一侧被撞得最严重。
她是坐在副驾驶的。
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护士告诉我,她没能抢救过来。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三天三夜。然后我出院,回家,继续活着。
一年了。
“一年了。”潇潇说,像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你一个人,过了一年。”
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那表情很复杂,心疼,不舍,悲伤,还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她问。
我摇头。
“因为你不肯放我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每天都会想起我,吃饭的时候想起我爱吃什么,睡觉的时候想起我睡过的半边枕头,走路的时候想起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你手机里存着我的照片,微信里留着我的语音,衣柜里挂着我没来得及穿的新衣服。你从来没有真正接受我已经死了这件事。”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又站在我面前。
“所以我走不了。”
我的眼眶发酸。
“今天,”她继续说,“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吗?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愣住了。
2月14日,情人节,也是我的生日。我们以前每年都一起过,她说这叫双喜临门。但今年,我完全忘了。满脑子都是情人节,满脑子都是她,唯独忘了自己。
“所以……”我的声音发哽,“所以今天是——”
“是你的生日。”她说,“他们来给你过生日。那个蛋糕,本来应该写‘生日快乐’,但他们写成了‘新婚快乐’。是因为……”
她停下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有泪光。
“是因为我们本来打算今年结婚的,对不对?”
我想起来了。
去年除夕,吃完年夜饭,我们在阳台上看烟花。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陈默,明年情人节我们结婚吧,正好是你生日,以后每年一起过,省事儿。”
我说好。
“所以我让他们写‘新婚快乐’。”潇潇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就当是……补给我们一个婚礼。”
她抬起手,指指餐桌。
那四个人还坐在那里,但现在他们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诡异的、一模一样的笑,而是真实的、温和的、悲伤的笑。叶尘的眼眶红了,林月低着头在擦眼泪,阿杰揽着小曼的肩膀,小曼把脸埋在阿杰肩上。
“他们都是真的。”潇潇说,“只是……”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叶尘。”我开口。
叶尘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是熟悉的,是我们认识十五年的那种眼神。
“我……”
“别说了。”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兄弟,别说了。”
我点点头。
潇潇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有点透明,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羽毛。
“我得走了。”她说。
我伸手想抓住她,但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什么都没有碰到。她看着我,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下去,在半空中消失不见。
“陈默,忘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好好活着。”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一张被太阳晒褪色的照片。
“记住,你活着。”
最后一句话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消失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餐桌。
叶尘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是温的,有温度,是活人的温度。
“走吧,”他说,“我们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那束红玫瑰还在,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白菊花还在,安静地放在红玫瑰旁边。蛋糕还在,白色的奶油,红色的字——新婚快乐。
阳光照在这一切上面,温暖明亮。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2026年2月14日,阳光很好,有风,风里有春天的味道。叶尘走在我旁边,林月他们跟在后面,我们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并肩走在街上。
我活着。
我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