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越之举。
这个措辞含蓄而克制,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袁术要称帝。
眼下虽然汉室衰微,天子被李傕郭汜挟持,但毕竟还是天下共主。
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先称帝。
袁术再狂妄,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吧?
刘备和陈登都不明白江浩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江浩没有多做解释。
老天爷,他也不知道袁术为什么这么着急。
也许是看见传国玉玺在自己手里,按捺不住那股“天命在我”的错觉吧。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袁术拿到孙策抵押给他的玉玺之后,那股称帝的冲动便再也压不住了,不顾群臣劝阻,贸然称帝,结果成了天下共敌。
可以说称帝这一步,是袁术一生中最大的昏招,也是他覆灭的根本原因。
称帝之前,袁术坐拥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孙策为其爪牙,刘繇、王朗等扬州群雄皆不能与之抗衡。
论实力,他是天下诸侯中仅次于袁绍的第二号人物,就连曹操也要让他三分。
可一旦称帝,所有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政治上,他成了逆贼,天下共讨,名正言顺。
外交上,孙策率先与他决裂,吕布翻脸不认人,曹操名正言顺地出兵讨伐,袁绍与他划清界限。
更别说刘表、刘繇这样的汉室宗亲了!
军事上,他四面受敌,兵力分散,粮道被断,不出两年便众叛亲离,走投无路,最终呕血而死。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就是第一个称帝的代价。
而江浩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袁术不称帝,打他是争地盘;袁术称了帝,打他是讨逆贼。
前者是群雄混战,谁来插手都名正言顺;后者是天下共讨,谁帮他谁就是同党。
眼下若是贸然与袁术决战,即便打赢了,还要面对汝南袁氏这个庞然大物,不好消化地盘。
没好处的仗,即便打赢了,也是白白浪费钱粮。
陈登见江浩不再多说,也没有追问,转而提出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他正襟危坐,郑重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使君,登还有一事相求。登欲将津湖、白马湖等小湖串联,如此便能极大缩短广陵与徐州本部之间的交通运输。
同时,登想在广陵开凿一条邗沟西道,再建一座坚城。如此,进可以攻袁术心腹,退亦可以守袁术北上。
只是……只是奈何钱粮不足。”
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不光是吃鱼,更是来要钱的。
说完这番话,他心中有些忐。
眼下徐州百废待兴,瘟疫刚过,流民尚未全部安置,到处都要花钱。
他一张口就是修运河、建坚城,这天文数字般的开销,不知道刘备肯不肯给。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这话听着好像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年他也是这么和张飞说的:只恨财力不足!
他对于水利不是很懂。
邗沟他知道,那是春秋时吴王夫差为争霸中原而修凿的人工河,南起广陵、北至淮阴,连接长江与淮河。
但陈登说的“串联津湖白马湖”和“邗沟西道”,具体怎么修、有什么用,他心里没有底,下意识地看向江浩。
江浩放下筷子,笑道:
“元龙兄此言正合我意。早在吴王夫差之时,便开凿邗沟连接了长江、淮河的水路交通。
今若能使元龙缩短航道,便能避开射阳湖的风浪之险,为将来水师南下做准备。这航道若能建成,不仅能灌溉百万亩良田,更能抵御南面敌人的进攻。
将来不论调兵遣将,还是运输粮食财货,都能极大减少时间成本。因地制宜,兴修水利,灌溉农田,广陵一定能成为徐州的粮仓。此乃一举三得也。”
水路是古代经济的大动脉,而邗沟更是京杭大运河的一部分。
完善京杭大运河,光这一条就值得投入大量的钱粮进去。
江浩早就在青州动工把青州水系连在一起,再有一年,青州运河便能成型。
他来徐州的目的之一,也有提点陈登修建运河的用意。
这种事情不能急,但也不能拖。
之所以“不能急”,是因为运河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
开挖新河道、串联湖泊、修筑坚城,每一项都需要精确的勘测和周密的规划。
若仓促上马,设计有误,挖出来的河道不是水流不畅就是容易淤塞,到头来钱粮花了,人力耗了,却修出一条废河。
而且广陵刚经历过瘟疫和战乱,百姓需要休养生息,若大规模征发民夫赶工期,必然激起民怨。
青州运河之所以能顺利推进,靠的是分批征调、以工代赈、用罪犯俘虏充当主力劳力,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计算。
广陵这边也得照这个路子走,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操切冒进。
至于“不能拖”,原因也很简单。
越早动工,留给施工的工期就越充裕,可以分批征调民夫,不误农时。
眼下瘟疫刚过,流民初定,正是以工代赈的最佳时机。
而且还有数万曹军俘虏闲置在营中,白吃粮饷,不如拉去挖河筑城,自食其力。
再加上冬季本是农闲时节,征调民夫不会耽误来年春耕。
过了这个时间窗口,战事一开,俘虏要整编,民夫要归田,府库要充军饷,再想挤出这么多钱粮和人力来修运河,便是千难万难。
所以这件事必须在开春之前敲定规划、备好钱粮、征调人手,把最关键的河段先挖起来,能快一天是一天。
看见江浩表态支持,刘备心里有了底,这才问道:
“元龙,需要多少钱?”
“三千万钱,五十万石粮草。”
陈登硬着头皮报出了数字。
现代修高速费钱,那是百元大钞铺就的道路。
古代修运河更费钱,那得靠一铁锹一铁锹地挖。
要不是江浩在青州挖掘运河时发明了铁锹,陈登估计这个数字还得再往上翻三成。
不过这个数目已经算极少的了,亏得陈登自己懂行,能减少大量成本浪费。
他还打算通过征发囚犯作为劳动力,以此进一步压低人工成本。
但即便如此,三千万钱、五十万石粮草,这个数目依然不小。
修河道所需要的不单单是钱,更重要的是粮。
“我看,这个数字可以再多一点。”
江浩笑道。
“五千万钱,六十万石粮草,再加上一万曹军俘虏。元龙尽管放手去干,不够再追加。
这批曹军俘虏本就是徐州之战的降兵,正愁没地方安置,拉去修运河正好一举两得。”
陈登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他本来还担心刘备嫌贵,没想到江浩不但不砍价,反而主动加码。
钱粮多给了将近五成,还白送了一万劳动力,这份信任比钱粮本身更重。
刘备哈哈大笑:
“既然元龙有此志向,就放手去做。钱粮就依惟清所说,从此次薛州的缴获中扣除。
那上亿钱的赀财和一百万石粮食,正好用在这刀刃上。元龙,广陵就托付给你了。”
陈登离席,朝刘备和江浩深深一揖:
“如此,登必竭尽全力,不负使君与军师重托!”
有这样的主公和同僚,何愁大业不成。
运河的事敲定之后,刘备又想到一件事,开口道:
“调兴霸前往盱眙驻防,如何?”
“甚好。”
江浩和陈登异口同声。
甘宁的能力有目共睹。
昨夜那场江上大战,单舟冒烟突火,单刀跳船夺舰,水底生擒薛州,这等虎胆和水性,正是镇守盱眙的最佳人选。
盱眙扼守淮河水道,是广陵北面的门户,袁术若走水路来犯,必先经过此地。
刘备当即便命人将甘宁叫来。
甘宁大步走进正堂,腰间铜铃叮当作响,脸上还带着归来的海风气息。
刘备将盱眙布防的任务交代了一遍,最后叮嘱道:
“若袁术真敢来犯,太史慈自会率水军主力前往支援。你只管守好盱眙,不可轻敌。”
甘宁单膝跪地,抱拳道:
“主公放心!有宁在盱眙,袁术休想踏过淮河一步!”
卧槽,我甘宁发了!
独当一面,独拒袁术!
他在荆州等了两年,连请战都不被允许,如今刚到徐州不到半个月,先拜折冲校尉,再守盱眙重地。
这份信任,比赏他万两黄金还重。
江浩站起身来,走到甘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兴霸,让你守盱眙,不光是看重你的水战本事。盱眙这个地方,扼守淮河水道,是广陵北面的门户。
水路咽喉之重,不言而喻。你手上有三千兵马,加上盱眙城防,论兵力不算多,但论水战之能,放眼整个徐州无人能出你右。
主公和太史子义也都擅长水战,但论在水上的灵性、在风浪中的机变,你甘兴霸是独一份。
你的锦帆所至之处,群贼避易,这份威风是打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把盱眙交给你,我和主公安心。”
甘宁虎目泛红:
“军师过誉了。宁不过是仗着在江上多混了几年,水性熟些罢了。”
真的嘛?
我从未发现我自己如此优秀!
江浩摇了摇头:
“兴霸不必谦虚。你在巴郡横行江上多年,又在荆州憋了整整两年,如今到了徐州,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
盱眙虽小,但这是你头一回独当一面。等将来咱们水师壮大了,南下江东,你的锦帆便是先锋。
到时候,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锦帆所向,便是徐州水师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