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抓住老农的肩膀,声音急促。
“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走的?”
“三……三千骑兵……前天夜里忽然全都往北边去了……只留了一小部分人……”
曹操松开老农,缓缓直起身来。
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被秋风一吹,冷得刺骨。
江浩和关羽果然在这里埋伏过,三千骑兵,在任城必经之路上等了他好几天。
前天夜里?
虽然曹操不是很懂,为什么江浩要放弃埋伏他,但他能猜到,北方必然有变,导致江浩亲自去救援。
公孙瓒死了?
临淄城破了?
有他曹操重要吗?
曹操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很庆幸自己在琅琊山多钻了两天,如果他早两天走出琅琊山,就会一头撞进江浩的伏击圈。
三千骑兵在狭窄的官道上两面夹击,他这两百残兵连一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另外一方面,他有些不服气,公孙瓒和临淄有他曹操典韦的性命重要?
就这样又走了十余里路,曹操终于抵达任城。
任城的守军看到曹操一行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城门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守城校尉慌忙下令开门,曹操走进城门,扶着墙站在甬道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城中歇息时,曹操从任城守将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荀彧亲自去了邺城,游说袁绍出兵攻打刘备后方。
正是袁绍的出兵,迫使江浩放弃了伏击,北上救援。
曹操沉默了很久。
荀攸站在他身边,低声分析道:
“袁绍出兵二十二万,渤海已陷,乐陵已失,张飞被困碣石山。江浩此番北上,应该是去救张飞了。”
曹操点了点头,忽然皱起眉头,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问题:
“可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既然已经等了我好几天,为何不多等一时半刻?
难道我曹操的一条命,还抵不上刘备手下一个张飞重要?再等一天,我便死无葬身之地,难道这一两日他都等不了?”
荀攸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按常理说,曹操是刘备最大的威胁,若能在此地一举击杀曹操,便等于彻底消灭了一个心腹大患。
张飞再重要,也只是刘备麾下的一员将领,折损了固然痛心,但比起彻底覆灭曹操这个战略目标来,显然不在一个量级上。
江浩此人算无遗策,每一步都算到毫厘之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可他偏偏放弃了伏击曹操,带着数千骑兵日夜兼程北上。
为的只是一个被困在孤山上的张飞。
这不符合谋士的逻辑,也不符合兵法家的理智。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是桃园情义。
那是一种超越了利益计算和战略得失的情感纽带,是刘备宁可倾尽举国之力也要为关羽复仇的执念。
曹丕和孙权后来都曾为刘备举倾国之兵伐吴而感到不可理喻。
在东吴君臣看来,刘备是据有益州、手握雄兵的枭雄,却为了一人而赌上整个国运,这简直是不理智到了极点。
在曹丕眼里,这更是难以理解的疯狂。
一个成熟的君主怎能因私情而废公义?
他们用权谋的尺子去丈量,却永远量不出桃园结义的分量。
九月二十五日,江浩和关羽率领两千七百骑兵抵达富城。
富城是东平国的一座小城,之前关羽镇守的地方,牵招魏延在这里驻守了六千兵马。
江浩选择在富城休整,有两个原因:一是军粮和器械都需要补充。
从任城一路北上,骑兵们带的干粮已经消耗殆尽,战马也急需精料;
二是他想从富城抽调一部分兵力,补充到救援部队中。
毕竟袁绍在碣石山下有数万大军,仅凭不到三千骑兵,很难正面突破袁军的包围圈。
富城城门大开,牵招亲自迎了出来。
他见到江浩和关羽,拱手行礼,面色却有些为难。
江浩翻身下马,直截了当地问道:
“牵将军,富城眼下有多少可调之兵?”
牵招沉默了一会儿,如实禀报:
“不满军师,富城现有守军三千人。魏延不在,三天前临淄来了调令,孔明把他调走了。”
“孔明?”
江浩微微挑眉。
“调魏延去哪里?”
诸葛亮不是在东海造船吗?
怎么就和魏延混在一块了?
牵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侧身让开道路,请江浩和关羽入城细谈。
进了富城县衙,双方分宾主落座,牵招让人奉上茶水,这才将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三天前,当张飞被困碣石山的军报传到临淄时,鲁肃正在州牧府中主持日常事务。
刘备、江浩、郭嘉、贾诩、李儒、程昱全都在徐州前线,青州后方只剩他和顾雍满宠等人。
他看完军报,心中焦急如焚。
渤海已陷,乐陵已失,张飞困在碣石山上生死未卜,徐荣在平原苦苦支撑,黄河以北的局面,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但临淄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抽调乡勇只能守城,根本无法出城野战。
将领更是稀缺,关羽、赵云、许褚、张辽、太史慈、陈到、高顺、武安国等人全在徐州前线;
而魏延田豫牵招,兵力不多,勉强能镇守西线,放眼整个青州后方,竟然无将可用。
鲁肃急得团团转,几次提起笔想下令,却又不知道令该往何处发。
就在此时,诸葛亮来了。
他手里握着一枚青铜私印,那是江浩留给他的。
江浩把这枚私印放在诸葛亮手心里,说了一句让他铭记至今的话:
“此印在手,你可以调遣青州境内任何一支留守兵马。我不在的时候,若遇紧急情况,不必请示,可以直接做主。
记住,你是我江浩的学生,你的判断,就是我的判断。”
当然,这是江浩给诸葛亮保全自己,应急用的。
毕竟,哪有那么多紧急情况!
但诸葛亮不这样想,他觉得从接过这枚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学生,而是需要在危急时刻承担起责任的谋士。
现在,危急时刻到了。
他走到鲁肃面前,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子敬先生,我有办法救张将军。”
鲁肃抬头看着他,少年站在晨光中,面上稚气未脱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沉稳与笃定。
“兵从何处来?将从何处来?”
他问。
“济北。济北有约莫六千兵马,原本是防曹仁东进的。但如今曹仁已经被打怕了,缩在东平国不敢出城,济北防线暂时没有压力。
走水路抵东阿,让魏延带着三千人从那上船,沿黄河西进,可以直插邺城以南。
坦之随我同行,带二百水手和魏延的三千人马足以,牵招将军依旧镇守富城,问题不大。”
“你要奇袭邺城?”
鲁肃猛地站起身。
“你疯了?袁绍虽然倾巢而出,但邺城必有留守部队。你凭什么觉得能拿下邺城?”
诸葛亮迎着鲁肃的目光,将心中推演多遍的逻辑一条一条道来:
“第一,从情义上说,张将军是主公的结义兄弟,是青州的柱石。青州没有放弃自己人的先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情感波动。
他想起了张飞在青州时,每次见了他都笑眯眯地喊他“亮仔”,待他如同子侄。
他怎么可能弃张飞于不顾?
“第二,从道理上说,袁绍二十二万大军已经全部压到渤海和平原前线,邺城守备必然薄弱。
根据我的计算和情报,袁绍在冀州的留守兵力不会超过一万。
更重要的是,谁能想到青州会在这个时候从东阿发兵奇袭邺城?袁绍想不到,淳于琼也想不到。”
“第三,从可行性上说,不需要攻下邺城。只需在邺城外围放一把火,虚张声势,佯作攻城之势。
袁绍必然以为青州大军已渡河北上,抄了他的后路。他一定会下令撤军回援,碣石山之围自解。这是围魏救赵。”
鲁肃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盯着舆图上诸葛亮画出的那道细线,从东阿出发,沿济水西进,绕过邺城外围的丘陵地带,直插邺南平原。
这条路他之前从未想过。
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因为那是袁绍的核心腹地,向来只有袁军打别人,何曾有人敢主动渡河去捅邺城这个马蜂窝?
但诸葛亮偏偏想到了,而且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