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同时迎娶三女的婚讯,在梅超风、程瑶珈、裘千尺这三名同样深爱着他的女子心中,激起了迥然不同却都同样深刻的波澜。
江南,一处远离喧嚣的临水小镇。
时值盛夏,小镇却被连绵的雨幕笼罩,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青苔与陈旧木头的味道。
小镇最深处,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有一间小小的院落。
院门虚掩,院内植着几竿翠竹,在雨中沙沙作响。
堂屋的门开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静静地坐在门内的竹椅上。
她便是梅超风。
即便双目已盲,即便衣衫简素,不施粉黛,她坐在那里,依旧有着惊心动魄的美。
那美裹着颓败与冷寂,苍白近乎透明的肤色衬着挺直的鼻梁,淡色嘴唇抿成一道冷线。
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轮廓却依旧优美动人。
岁月与苦难未曾夺去她半分风华,反倒将她淬炼出孤绝凄清的绝代气质,宛若幽谷寒梅,独自绽放,暗香自赏,无人能懂。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膝上一件陈旧洗白的男子外衫。
那是很久以前赵志敬与她亲热后无意留下的,粗布的粗糙质感,却能勾出那晚炽热的体温与令人颤栗的气息。
那是她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小镇虽偏,江湖消息却如无孔不入的雨水,终究会渗进来。
一个送米粮的商人,将那震动天下的消息带到她耳边:“赵志敬,八月十五,襄阳,娶三妻,华筝公主,穆念慈,韩小莹。”
梅超风抚摸衣衫的手指倏然停住。
雨声在这一刻骤然清晰,敲打着瓦片,敲打着竹叶,也敲打着她冰冷的心湖。
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她的唇瓣。
“他……终于要成亲了。”
声音清冷却藏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还是三个……也好。”
没有痛哭,没有质问,连激烈的情绪都未曾有。
只有更深更沉的寂静,裹着雨声将她环绕。
她空洞的“目光”望向门外雨幕,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邪气与俊朗并存的脸。
那双似能洞察人心最深欲望的眼。
心口是熟悉的细密抽痛,更多的却是根植灵魂的自怨自伤。
她低声自语,指尖微微蜷缩:“我算什么……一个双目已盲的残废,一个……曾经身为人妇的未亡人。”
陈玄风的面孔在记忆里一闪而过,带来更浓的晦暗与自我厌弃。
那段沾满杀戮的过往,是她洗不掉的污点。
即便遇见赵志敬,这个强大冷酷,却又能奇异地给她短暂安全与炽烈温存的男人,她也从未敢有半分奢望。
和他的那一夕之欢,于她而言,已是命运剥夺一切后,意外的馈赠。
是冰冷长夜中唯一灼烫过的火星。
她曾卑微地祈求,哪怕只是他众多女人中最不起眼、最易被遗忘的那一个。
只要能偶尔感知到他的存在,便已足够。
如今,他要光明正大地娶妻,新娘不是她。
这本就是早已预料的结局。
梅超风的嘴角,极慢地扯出一个近乎凄绝的弧度。
笑容里无半分恨,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认命。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出那个深埋心底、从未敢当面唤出的称呼:“敬郎……祝你……新婚燕尔,白头……偕老。”
泪水终究未落下。
她早已习惯在黑暗中独自吞咽所有苦涩。
只是抚着旧衫的手指,久久未曾移动。
那是她与他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她将自己缩进更深的孤独里,如院中被雨打得微微弯折的翠竹。
沉默承受一切,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恋与自卑,一同埋葬在江南无尽的雨幕之中。
与江南小镇的潮湿清冷截然不同,江北程家大宅内,庭院深深,画栋雕梁,仆役如云,一派钟鸣鼎食的富贵气象。
可在这繁华锦绣深处,程家大小姐程瑶珈的绣楼里,却弥漫着化不开的哀愁。
程瑶珈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中拈着一根七彩丝线,半晌却未曾落下分毫。
她身着藕荷色软烟罗裙,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
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标准的瓜子脸愈发小巧精致。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只是那双美目里,蒙着一层挥之不散的雾气,盛满了哀怨与思念。
绝色容颜因这份愁绪,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美。
赵志敬的婚讯传来,于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是排山倒海的酸楚与委屈。
敬哥哥……他怎么能娶别人?
还一次娶三个?
那晚他如神兵天降,将她从采花贼手中救出,那份英姿与强大,早已深深烙入她情窦初开的少女心怀。
后来他偶尔的拜访,虽隔着世俗礼数,可那深邃的眼神、偶尔流露的关切,都让她心如鹿撞,遐思无限。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总该是有些不同的。
她为他拒绝了无数上门提亲的才俊,不惜与父母争执,坚守着那份看似无望的等待。
可等来的,却是他与他人成亲的消息。
新娘的名字里,从未有过“程瑶珈”。
“敬哥哥……你是不是……已经忘了瑶珈了?”
她放下丝线,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枚赵志敬曾随手赠予她的、并不算名贵的珍珠耳珰。
紧紧攥在手心。
珍珠的冰凉,终究抵不过心中的寒意。
泪水终于滚落,滴在光可鉴人的紫檀台面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
更让她心慌的,是父母近日来频繁的催促与安排。
父亲程老爷子捻着胡须,满是满意地对她说,已为她相看了姑苏林家嫡子。
家财万贯,祖上出探花,他本人亦是少年秀才,前程似锦,更难得一表人才,与她佳偶天成。
母亲也在一旁帮腔,细数林家的富贵与公子的才貌。
话里话外,都是让她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江湖念想。
若是从前,程瑶珈或许会彷徨犹豫。
可如今,听闻敬哥哥的婚讯,世间任何男子,在她眼中都已失了颜色。
家财万贯,不及敬哥哥一剑光寒十九州的绝世风采。
少年秀才,不及敬哥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滔天权势。
风度翩翩,不及敬哥哥那亦正亦邪、令人心悸神摇的独特魅力。
“世间万千男子……”
程瑶珈对着铜镜中泪眼婆娑的自己,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呢喃。
“都不如我的敬哥哥一根手指头。”
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念头,如野火般在她心中燃起。
迅速蔓延,压过了大家闺秀的矜持,也抛开了对家族的顾虑。
她要去找他,去襄阳。
去问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程瑶珈的位置!
哪怕只是做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只要他能看她一眼,记住她的名字,她也认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将轻便值钱的首饰与私房银票悄悄包好。
留意着府中守卫换班的间隙,细细规划着出逃的路线。
她知道这一路艰难,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可比起被家族安排,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从此与敬哥哥天涯陌路。
她宁愿冒险一搏。
深闺之中的幽兰,被入骨的爱意与浓烈的醋意,催生出了破笼而出的万丈勇气。
程瑶珈擦干眼泪,那双秋水般的美目里,逐渐浮现出混合着哀伤、决绝与期待的复杂光芒。
她的人尚在绣楼,心却早已飞越了程家大宅的高墙。
飞向了那座即将举行盛大婚礼的襄阳城,飞向了那个刻在她心底的人。
如果说梅超风的深情是冰封下的暗流,程瑶珈的执念是幽兰欲破樊笼。
那么裘千尺的爱意,便是烈火骄阳,炽烈、狂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独占之狂。
她并未走远,自那日杀死了公孙止后,便一路追寻赵志敬的踪迹北上。
只是赵志敬行动太快,杀戮太盛,留下的线索往往被其他消息掩盖。
她竟几次追错方向,近日才辗转来到靠近襄阳的荆襄地界。
在铁掌帮一处秘密据点落脚休整。
当赵志敬的婚讯,如同最烈的毒药传入她耳中时。
裘千尺瞬间怒不可遏!
“娶妻?!还是三个?!”
她猛地站起,那张姣好绝色的面容瞬间扭曲。
眼中喷射出无法置信的怒火与嫉恨,艳丽的眉眼因这极致的情绪,更添几分慑人的美。
“华筝?穆念慈?韩小莹?这都是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敢勾引我裘千尺的男人?!”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焚烧。
在她偏执的认知里,赵志敬早已是她的私有物。
从两人在酒楼相遇,赵志敬以强势手段将她从对公孙止的些许兴趣中剥离。
让她死心塌地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定,这个男人,是她的!
只能是她的!
她为他杀了公孙止,为他茶饭不思,为他千里追寻。
为他可以抛弃铁掌帮大小姐的身份与骄傲……
可他呢?
他居然跑去蒙古抢了个公主,现在还要在襄阳同时娶三个女人?!
“敬哥哥……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愤怒之后,是无边的委屈与伤心。
泪水在她美艳的眼眶中打转,可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半滴。
她是裘千尺,是铁掌帮的大小姐。
从来只有她不要别人,没有别人敢不要她!
“一定是那些女人!是她们不知廉耻,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了我的敬哥哥!”
嫉恨如同毒蛇,狠狠啃噬着她的心。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三个“情敌”的模样。
华筝仗着公主身份,穆念慈装柔弱可怜,韩小莹假清高拿乔。
在她眼里,这三人都不是好东西!
“不行!我绝不允许!”
裘千尺狠狠一脚踢飞旁边的矮凳,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绝色容颜因这份偏执,更添几分妖冶。
“敬哥哥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那些女人……我要把她们统统赶走!让敬哥哥只看着我一个人!”
她从小被父兄娇纵惯了,想要的就必须得到,得不到的宁可毁掉。
武功高强,行事更是百无禁忌。
此刻被嫉妒与占有欲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管什么婚礼在即、天下瞩目?
她只想立刻赶到襄阳,冲到赵志敬面前,狠狠质问他。
然后除掉所有胆敢靠近她男人的狐狸精!
“备马!不,准备最快的船!我要立刻去襄阳!”
裘千尺对门外噤若寒蝉的属下厉声喝道,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霸道。
她匆匆收拾好随身兵刃与细软,连铁掌帮据点留守管事的劝阻也置若罔闻。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去襄阳!
抢回她的敬哥哥!
谁敢挡在她和赵志敬之间,她就让谁尝尝“铁掌莲花”的厉害!
烈火般的骄阳,裹挟着焚烧一切的决心与狂躁,朝着襄阳的方向席卷而去。
裘千尺的爱,从来都是独占的、排他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
她绝不会像梅超风那般自伤自怜,也不会像程瑶珈那般哀怨筹划。
她要的,从来都是直接、粗暴,以绝对的武力,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
江南陆家庄深院之内,残废的陆展元困于床榻。
赵志敬即将同时迎娶三女的婚讯传来,如同毒刺扎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赵志敬……赵志敬!”
他死死攥着锦被,苍白的面容因极致的嫉恨而扭曲。
眼中喷薄着无能为力的怨毒。
断腿之痛虽源自黄药师,但夺走李莫愁、彻底碾碎他余生所有幻想与尊严的,正是这个如今风光无限的恶魔!
听闻仇人不仅坐拥美人,更将享尽齐人之福。
而自己却只能在阴暗处腐烂。
陆展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妒火烧灼,恨意啃噬。
他嘶声低吼,捶打毫无知觉的双腿。
却只能在深院帷帐之内,进行着徒劳的、无人听见的诅咒。
对改变现实毫无办法。
……
绝情谷深处,阴郁的殿宇中,形销骨立的公孙止蜷缩在阴影里。
赵志敬大婚的消息,像是最恶毒的嘲讽,点燃了他灵魂里所有的怨毒。
“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嘶哑癫狂的笑声,涕泪横流。
赵志敬那一指,不仅废了他男人的根本,更毁了他全部野心与人生。
如今,仇人非但未受惩罚,反而要风光大婚,一次迎娶三位佳人?
强烈的嫉妒与不甘让他几欲疯狂。
他咬牙切齿,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赵志敬和他的新娘们。
幻想着他们的婚礼变成灾难,生活永无宁日。
然而,重伤未愈、内力大损的他,连走出绝情谷都艰难。
更遑论实施报复。
所有的恨意,最终只能化为弥漫在幽谷深处的、无力的毒怨与臆想中的惨状。
除了让他自己更加扭曲外,别无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