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桃花岛。
这座以奇门遁甲、落英神剑闻名于世的海外仙山,此刻在黄蓉和李莫愁眼中,却成了世上最华丽、也最令人窒息的牢笼。
当赵志敬那封惊世骇俗的婚讯公告,辗转传入桃花岛时,仿佛两颗石子投入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的醋浪与不甘。
黄蓉是在自己那间布满机关巧器、却也被父亲阵法层层封锁的闺阁里得知消息的。
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只精巧的机关小鸟,当听到“同时迎娶华筝、穆念慈、韩小莹三位”、“皆为妻室,无分嫡庶”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只机关小鸟“咔哒”一声从她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精巧的翅膀折断了一角。
“敬哥哥,他……他要成亲了?”黄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一股混合着震惊、酸涩、委屈、愤怒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还是同时娶三个?!连那个姓韩的也……”
她想起那个曾经是郭靖师父的老女人,心中更觉堵得慌。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那三个名字里,没有她黄蓉!
她是黄药师的女儿,是桃花岛的少主,聪明绝顶,容貌秀丽,自认不输给天下任何女子。
她与赵志敬相识甚早,那些似真似假、若即若离的纠缠,那些他传授武功时偶尔流露的特别关注,都曾让她那颗骄傲又敏感的少女心泛起过无数涟漪。
她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不同的,是特别的。
即便父亲强行将她带回岛,隔绝消息,她心中也存着一丝幻想,或许……或许他会来找她,像抢走华筝那样,将她从这桃花牢笼里“救”出去。
可如今,等来的却是他要成亲的消息,新娘不是她,而且是三个!
“敬哥哥,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了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黄蓉用力擦去,却越擦越多。
她不是爱哭的女子,可此刻心口的酸楚与失落,却比任何一次被父亲责罚都要难受百倍。
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襄阳,揪着赵志敬的衣领问个清楚:我黄蓉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房间的李莫愁,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李莫愁的反应,比黄蓉更为内敛,却也更加蚀骨。
她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试图运转内力平复因长期被困而生的烦躁,当听到窗外负责照顾她的哑仆以手势比划出“赵志敬”、“娶”、“三个女人”等意思时,周身的气息骤然一乱,险些内力走岔。
那些哑仆看似照顾,实则不过是监视罢了。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清冷如冰湖的美眸深处,仿佛有赤色的火焰在幽幽燃烧。
她没有流泪,只是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捏着长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华筝……穆念慈……韩小莹……
这三个名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也最偏执的角落。
她李莫愁,古墓派弃徒,独自一人闯荡江湖时,是赵志敬以强势霸道却又温柔无比的姿态闯入她的世界。
他看透她的偏执与脆弱,以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掌控了她。
她对他,是一种混杂了依赖、不甘与深沉爱恋的复杂情感。
她曾以为,自己是他身边最特殊、也或许是最能理解他的那个女人。
可现在,他要成亲了。
新娘有三个,却没有她李莫愁的名字。
“呵呵……”
一声极轻、却寒意彻骨的冷笑从她唇边溢出。
她想起黄蓉,那个同样被困在岛上的、古灵精怪的黄药师的女儿。
她们都算是“最早”遇到赵志敬的那一批女子吧?
可结果呢?
一个被父亲关着,一个如同被遗忘的棋子,反而让后来者居上,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妻室!
一种同病相怜的荒谬感,以及被后来者“捷足先登”的巨大不甘,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
她对黄蓉原本那点因“情敌”身份而产生的芥蒂,在此刻被更大的、对赵志敬此番安排的不满与醋意所覆盖。
难得地,这两位性格迥异、原本互有嫌隙的女子,因为同一个男人、同一种被“遗弃”的痛楚与醋意,产生了某种无形的共鸣与“同盟”感。
“我要去襄阳!”
黄蓉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猛地停下,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我要当面问他!”
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出父亲早年传授的《奇门五转》残页,又摸出几枚淬了玄铁的机关钉——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可能撬动阵法的器物。
李莫愁同样站起身,拂尘一甩,银丝簌簌作响,眼神冰冷而坚定。
她也必须离开这里,去问个明白,去争取她在赵志敬身边应得的位置。
她指尖凝起三分内力,古墓派“天罗地网势”的起手式暗含其间,周身气流已隐隐牵动。
然而,她们的决心,在五绝高手、桃花岛主黄药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桃花岛的阵法,乃黄药师毕生心血所聚,其精妙处,在于因地布势,借物为用,将奇门术数、药理迷香、机关消息与武功心法融为一体,已达“人为阵眼,心为阵枢”的境界。
看似山石草木、路径亭台的寻常布局,实则步步杀机,处处迷障。
黄药师几乎在她们刚有异动时便已察觉。
他无需时刻紧盯,岛上哑仆、驯养灵兽乃至风过竹梢、鸟雀惊飞的些微异常,皆在其掌控之中。
“想去襄阳?找那个寡廉鲜耻、公然置三妻的狂徒?”
黄药师的声音悠悠传来,似远似近,仿佛从四面八方每一株桃树后、每一块山石间发出,让人辨不清方位。
这正是奇门遁甲中的“移音换位”之术,借回音与阵型传导声音,扰人心神。
“蓉儿,你死了这条心。李姑娘,你也安分些。桃花岛的阵法,非洞悉其妙者不能破,你们那点微末道行,不过徒劳。”
黄蓉又急又气,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爹爹!你凭什么关着我!我要去找他问清楚!敬哥哥答应过要来接我成亲的!”
她手中机关钉猛地掷出,瞄准推算出的生门方位一处不起眼的矮石。
那机关钉去势凌厉,但甫一接近,矮石旁三株桃树无风自动,枝杈交错一摆,竟似活了一般,将机关钉“啪”地扫落。
同时,周围景物似乎微微旋转挪移了数尺,原本看准的路径瞬间变得陌生,空气中飘来极淡的桃花香气,嗅之令人微感晕眩。
这便是“落英迷踪阵”,借树木移位、光影变化与特制迷香,惑人五感。
“答应?”
黄药师的冷哼声传来,带着怒意。
“此人之言,岂能轻信?他如今正忙着同时娶三个妻子,风光无限,何曾记得你这被困孤岛之人?蓉儿,你醒醒吧!他非你良配!”
“我不管!我就要去!”
黄蓉倔脾气上来,体内九阳神功全力运转,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猛地拍向身前一株作为阵枢的老桃树,意图以力破巧。
她掌力刚猛,但那树干坚韧异常,且暗含韧性,竟将大半劲道滑卸开去。
与此同时,地下传来“咔咔”轻响,她立足之处的地砖忽然下陷三寸,一股不大却精准的拧转之力从脚底传来,让她身形一晃,掌力顿时散乱。
这地面竟也布有精巧机关,与阵法呼应。
李莫愁见状,也不再犹豫,拂尘一抖,银丝如针,同时催动赵志敬所授的九阴真经精要,内力化作阴柔诡谲的劲道,扫向侧面一片看似空虚的花丛。
花丛中忽有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竟是预埋的机括发射的细针,针尖蓝汪汪,显是淬了麻药,并非致命,却专破内家真气。
她急忙拂尘回转,将细针扫落,心中凛然,知道黄药师并未下杀手,否则机关威力绝不止于此。
饶是如此,也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阻力和算计,扰得气血微滞。
这便是宗师阵法的厉害——它不纯以蛮力压人,而是以智慧、经验与无穷后手,营造出一个对你全然不利、步步受制的“势”。
破阵如解连环谜题,一着算错,满盘皆输。
这些日子,黄蓉与李莫愁思念赵志敬之余,也未曾荒废武功。
黄蓉修炼赵志敬所授的九阳神功,李莫愁精研赵志敬给予的九阴真经精要,两人天资本就极高,又有相思煎熬化为动力,进境极快,如今单论内力修为,已堪堪踏入江湖一流高手门槛。
但面对这等阵法,她们的攻击越是猛烈,引发的机关变化与反击便越是繁复难测,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挣扎只会让束缚更紧。
数日尝试,皆告失败。
黄蓉熟知部分奇门道理,但黄药师的阵法变化繁复远超她所学,往往算出生门,踏入瞬间死门已至。
李莫愁内力不弱,但阵中机关陷阱与迷香相互配合,专攻人身薄弱处与内力运行节点,令她有力难施,烦闷不已。
两人的心情从最初的愤怒急切,逐渐转为焦虑与绝望。
黄蓉更是与父亲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爹爹!你这是囚禁!你不是最讨厌礼法束缚吗?为什么现在要用你的规矩来束缚我!”
黄蓉眼圈通红,声音嘶哑,她已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却连阵门都无法触及,心中的憋屈与不甘几乎要将她淹没。
黄药师显出身形,站在阵法之外的山巅之上,青衫飘飘,面容冷峻如玉石,目光扫过阵中二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因为为父不拘礼法,才更清楚随心所欲之害!赵志敬此人,心中无羁,行事无忌,绝非可托终身者!”
“你看他现在,置三妻如同儿戏,天下哗然,将来必有反噬!我岂能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
他说话间,抬手凌空轻弹,数道凌厉指风破空而至,并非击向二人,而是射向她们周围数个特定方位。
只听“嗤嗤”连响,指风所及之处,地面、石灯、树干上隐现焦痕,阵法气机随之剧变。
“那是我的事!我的心我自己清楚!”
黄蓉哭喊着,试图运功挣脱那无形的束缚感,可周遭气流仿佛变得粘稠,让她举手投足都倍感滞涩。
“你的心?你的心已经被那狂徒迷惑了!”
黄药师怒极,袍袖猛地一振。
“看来为父平日对你太过纵容!从今日起,你与李姑娘便待在‘静思轩’,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踏出半步!好好想想,何为自重,何为识人!”
话音落,阵中力量骤然变化。
黄蓉与李莫愁只觉周遭景物飞速旋转模糊,脚下地面传来规律震动与移动之感,仿佛整片庭院在缓缓平移重组。
片刻后,震动停止,她们已身处岛心一处更为幽静的独立院落“静思轩”中。
轩门乃精铁混合硬木所制,厚重异常,门外更以奇门方位布置了数丛茂密修竹与嶙峋怪石,看似自然,实则锁死了所有出入角度,形成一座“困锁”之局。
这“静思轩”本身便是阵法的一部分,墙壁特制,能隔绝大部分声音,身处其中,外界声响变得模糊难辨。
而内里说话稍大,回声却略有异样,令人不自觉压低声音,这便是“静音”之效。
至于“滞气”,乃是因轩内空间特殊,气流近乎凝滞,久处其中,内力运行时会感到一种无形的迟涩感,难以畅快周天,实则是环境造成的心理与生理双重压抑。
黄蓉被摔在轩内柔软的垫子上,犹自不服,扑到门边又踢又打。
那门浑然一体,找不到锁孔门闩,奋力推撞,纹丝不动,只激起沉闷的响声。
李莫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被竹石巧妙遮挡、扭曲的景象,脸色冰寒,一言不发。
她默察布局,那些竹石方位暗合九宫,无论从何角度观察,似乎总有一块石头或一丛竹子恰好挡住视线与去路,令人徒生烦闷无力之感。
但两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不甘、思念、醋意,以及对自由、对那个远在襄阳举行盛大婚礼的男人的复杂渴望。
她们被关在了一起,这对“情敌”在被迫的朝夕相对中,关系变得越发微妙。
大多数时候,她们各自沉默,或是练功,或是望着襄阳的方向出神。
练功是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寄托相思和增强实力以期脱困的方式,只是在“滞气”环境的影响下,内力进境变得格外缓慢。
偶尔交流,也多是冷言冷语,或是对赵志敬此番行为的埋怨与不解。
但无论如何,想要离开桃花岛,想要去襄阳问个明白的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在她们心中牢牢扎根,愈燃愈烈。
只是,面对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以及他那已臻化境的奇门阵法,她们虽已是一流高手,却仍有力难施。
宗师与一流之间的鸿沟,不仅在于内力深浅,更在于对“势”的掌控与运用——黄药师能以智驭力、以巧破拙,借天地万物为阵,而她们不过是困于阵中的棋子。
想要突破这桃花困局,难如登天。
她们只能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咀嚼着醋意与相思,眼睁睁听着时间流逝,距离八月十五,那个赵志敬与别的女子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