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九月,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瓦剌的铁骑围城已有数日,城外狼烟滚滚,城内人心惶惶。可就在这危难之际,奉天殿内却正在举行一场仓促却庄严的登基大典。
天色未亮,朱祁钰便已起身。他穿着素白的中衣,站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们为他穿戴皇帝的冕服。那是朱祁镇留下的,衣料华贵,绣着五爪金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景兰站在屏风后面,静静地看着他。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可她来了。她必须来。
朱祁钰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隔着屏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温柔。
大典在卯时开始。奉天殿内,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班。太后坐在帘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于谦站在最前面,手中捧着玉玺,面色凝重。
朱祁钰从侧殿缓步走出,身穿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间佩剑,步履沉稳。他走到御座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群臣。
于谦上前,高声道:“请郕王即皇帝位!”
群臣齐声附和:“请郕王即皇帝位!”
朱祁钰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他看见了于谦的忠诚,看见了石亨的勇武,看见了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大臣们此刻恭敬的神色。他也看见了帘后太后那双阴冷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于谦将玉玺双手奉上。朱祁钰接过,放在膝上,沉声道:“朕今日即皇帝位,承天命,继大统。当此危难之际,朕不敢自逸,愿与诸卿同心戮力,共保社稷。”
群臣跪拜,高呼万岁。
那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抖。朱祁钰坐在龙椅上,俯瞰着跪了一地的群臣,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个皇位,不是荣耀,是责任。是千千万万条性命压在他肩上的重担。
大典结束后,朱祁钰回到乾清宫。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于谦等几位重臣,商议年号之事。
于谦道:“陛下初登大宝,当定年号,以昭天命。臣等拟了几个,请陛下圣裁。”他呈上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年号——顺天、应天、承天……都是中规中矩的吉祥话。
朱祁钰看了一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于爱卿,朕想自己定一个年号。”
于谦一怔:“陛下请说。”
朱祁钰道:“景泰。”
殿内一片寂静。于谦咀嚼着这两个字,景泰,景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陛下圣明。景泰二字,寓意深远,既昭示天下太平之愿景,又含康泰安康之吉兆。臣等遵旨。”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朱祁钰点了点头:“那就景泰吧。从即日起,改元景泰,大赦天下。”
群臣退下后,乾清宫恢复了寂静。朱祁钰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久久没有动。他在等她。
天黑了,一个太监悄悄进来,低声道:“陛下,敬妃娘娘来了。”
朱祁钰站起身:“让她进来。”
太监犹豫了一下:“陛下,这……”
“朕说,让她进来。”朱祁钰的语气不容置疑。
太监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片刻后,周景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却依然清丽动人。她走到朱祁钰面前,行了一礼。
朱祁钰扶起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礼。”
周景兰看着他,眼眶微红。她说道:恭喜你,陛下。
朱祁钰苦笑:“恭喜什么?这个皇位,是火坑。太后把我推上来,是想让我背锅。”周景兰摇头道:可你做得很好。城里的百姓都信你,将士们都听你的。你是他们的希望。
朱祁钰看着她,目光温柔:“景兰,你知道我为什么定年号为‘景泰’吗?”周景兰一怔。景泰,景泰……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景”字。泰,是康泰、平安的意思。他是在为她祈福。
她的泪水涌了出来。
朱祁钰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低声道:“景兰,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在宫里,在太后手下,你一个人扛着,从不叫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我无能为力,不能带你走,不能保护你。如今,我当了皇帝,虽然是被逼的,可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景泰,我希望你平安康泰。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承诺。”
周景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她不能说话,只能用拥抱来表达她的心意。朱祁钰也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这一刻,他们不是皇帝和妃子,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乱世中相拥。
良久,朱祁钰松开她,牵起她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乾清宫的偏殿,来到一间隐秘的内室。那是他的寝殿,平日里只有最亲近的太监才能进入。内室不大,陈设简朴,却整洁温馨。桌上点着一盏烛火,跳动的火焰映着两人的影子。
朱祁钰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周景兰。烛光下,她的脸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深情。
“景兰,”他低声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周景兰看着他,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想起多年前,在仁寿宫,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宫女,他是意气风发的亲王。她远远地看着他,心中暗暗喜欢,却不敢表露。后来她成了朱祁镇的妃子,他成了她的“小叔子”。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再后来,她假死脱身,到了他的王府。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在月下散步。她以为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可造化弄人,她又进了宫,成了他的“嫂子”。他们再次被隔开。
如今,他终于成了皇帝。而她,不再是他的嫂子,也不再是朱祁镇的妃子。她只是她,周景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了。
朱祁钰走上前,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道:“景兰,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周景兰摇头。她不怕受苦。她只怕不能和他在一起。
朱祁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那吻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唇上。可周景兰却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她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的吻。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
良久,他们分开。朱祁钰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低声道:“景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你了。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女孩真好看,要是能娶她做王妃就好了。可后来,你成了皇兄的妃子,我只能在远处看着你。每次宫宴,我都偷偷看你,看你笑,看你跟人说话,看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我多想走过去,跟你说一句话,可我不能。”
周景兰的泪水无声滑落。她说:我也是。那时候我也喜欢你。可我不敢说。你是亲王,我是宫女,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朱祁钰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现在没有天堑了。你是我的景兰,我是你的祁钰。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周景兰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朱祁钰拉着她,走到床边,让她坐下。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景兰,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那么多生死,如今终于在一起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安康泰。所以年号叫景泰。景,是你的名字;泰,是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