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邕眼中星芒闪耀,回忆道:“当年蜀地平定,父亲想从咱们兄弟中挑一个人去镇守,但是巴蜀远在西南,关山阻隔、蛮夷杂处,路途艰险,大家都觉得苦,谁也不愿意去………”
宇文邕说起父亲,面上都是温情,嘴角上翘,微笑起来。
宇文宪连连点头道:“我记得那事儿,当时给我急的,我说我去!”
“是啊,父亲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说做益州刺史,要安抚百姓、镇御一方,这担子太重,不是你这年纪能扛的。按长幼次序,该派你兄长们前去。”
“可不是嘛,没去成。”宇文宪还颇觉遗憾。
宇文邕又笑了,按着他的肩膀道:“我记得那是你才九岁,整天虎头虎脑的……”
“是啊,是小点,但是我跟父亲说才能各有不同,哪论年纪大小?若是儿臣到任之后办不好差事,甘愿当面领罪!
但是父亲最终也没让我去……嗨!”
宇文邕继续沉沉拍着他的肩膀,道:“他老人家是舍不得你,我还记得一事,当年父亲要把一批良马分给咱们哥几个,让咱们自己挑选。
其中有一匹驳杂的杂色马,谁也不要,你屁颠屁颠的牵走了。”
“嗯嗯,有这么回事,当时父亲还问我,怎么别人不要的,你都不嫌弃?
我说这匹马毛色与众不同,说不定是千里良驹。日后上阵打仗,牧马人一眼就能认出,不容易和别的战马弄混。”
宇文邕笑得前仰后合,道:“你啊,明明吃了亏,还自己有一套理论,你知道吗?父亲当真了,他跟我们说,这孩子见识智慧非同一般,将来必成大器!”
宇文直也记起了这件事,笑道:“我想起来了,那时但凡父亲外出陇上打猎,路过官马牧场,看见杂色驳马,都会指着那马说:这是我儿宇文宪的马! 直接命人挑出来赐给你。给你组成了一个杂花骑兵队,没给我笑死……”
说罢,三兄弟都拍着桌子笑起来,然后一起举杯道:“喝,敬咱们的老父亲!”
这一夜三兄弟喝得酩酊大醉,昏睡不醒。
等到宇文宪苏醒过来,才发现已经身在府中,原来是宇文邕派宫人用牛车把他送回了府中,一路上,他鼾声如雷,百姓都追着他看热闹。
“我怎么醒了,陛下,没杀我吗?”他摸了摸脑袋还在,又掐了一把大腿,挺疼。
很快外面人喊马嘶,宇文邕的特使到了。
宇文宪翻身下床,暗自琢磨:“来了!是赐毒酒,还是勒死啊?昨天把脑袋砍了多省事……又得来一回……”
特使进门手持诏书,脸上笑嘻嘻的道:“陛下让小的问一句,殿下酒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宇文宪跪的得笔直,等着他颁布赐死诏书。
特使道:“陛下说殿下要是醒了,就安排殿下去干个要紧的活,这事儿别人去,陛下不放心。”
“啊?干活?”宇文宪一脸懵逼。
特使突然正色道:“宇文宪听旨,着你去宇文护府中,收缴兵符、各类文书簿册!不得有误!”
宇文宪一愣,许久叩拜于地,大哭道:“臣遵旨!”
他此时才明白,四哥放过了自己,岂能不百感交集?
特使上前,将他扶起,好言安慰道:“陛下说,权臣刚被诛杀,危机四伏的,要殿下打起精神,宇文护执掌中外府十数载,府中藏有各地调兵的符契、军政文书,这些乃是北周的机要之物。陛下不敢交给旁人。”
宇文宪真卖力气啊,活干得不错。
宇文邕再见他时,笑语盈盈,满脸亲近。
宇文宪是个直肠子,摸着自己的脖子,道:“我原本以为兄长要杀我呢。”
“那你不怕吗?”宇文邕探着身子问。
“怎么不怕?吓死了,还有一想到那么多美食吃不到了,美酒喝不了了,美人也享受不到了,谁不怕啊?”
“哈哈,那你来大咧咧来了?”
“也没什么,只要社稷回到四哥手里,我就安心了,如果我这颗脑袋能助四哥坐稳天下,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四哥拿去就是……”
宇文邕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亲兄弟话都说到了这个程度,还有什么好猜忌的。
宇文邕亲自翻阅宇文宪从晋公府收缴来的文书簿册。
翻检之间,查出不少文稿,皆是宇文护一伙假托天命符谶,妄造图谋不轨的谋划。
看来,宇文护也想动手了,只是他迟疑了。
这也可以理解,宇文邕渐渐成熟,宇文护怎么可能不害怕,他极有可能想重操旧业,宰了宇文邕再立一个小的,或者自己取而代之。
宇文邕叹了口气,人情如水,随波逐流,但是流错了方向,也怨不得他了,凡是牵涉其中之人,一概论罪处死。
翻到末尾之处,突然寻得庾季才写的两页书信。
信中句句谈及天象纬候、灾异吉凶,恳切劝谏宇文护,应当归还朝政大权,告老还乡退居私门。
信中颇多讨论了兄弟情谊,入情入理,看后令人泪目。
武帝读罢,心中感慨。
可惜的是,庾季才如此好言相劝,宇文护非但不听,反倒疏远了他。
武帝感念他的忠直,将庾季才招来,庾季才也吓得腿肚子转筋,以为死期将至,结果宇文邕把他写的信拿给他看,老人家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宇文邕当即赏赐庾季才粟米三百石,丝帛二百段,擢升为太中大夫。
清洗完成,宇文邕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建德”。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朝新安排。
宇文邕任命宇文孝伯为车骑大将军,与王轨一并加开府仪同三司。
以往德高望重的老臣,仍然是定盘之星,尉迟迥被百为太师,柱国窦炽拜为太傅,李穆拜为太保。
被吓得七荤八素的宇文宪,不但啥事没有,精神抖擞,成天笑嘻嘻的,被授于大冢宰!这就是接替宇文护执掌天下兵马了,成了宇文邕手中的字柄开山巨斧!
可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这里就有一个人不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