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宇文直早些年跟陛下不亲,反而和晋公宇文护交情十分深厚,事事依附于他。
但是两人现在闹掰了。
跟南陈沌口一战,宇文护一口黑锅甩在了他的脑袋上,宇文直因此获罪,被罢去官职。
经此一事,他心中对宇文护满心怨恨。
正碰上陛下亲哥哥也来问安,哥俩于是在老母亲宫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小声聊了起来。
“四哥。你还想忍到什么时候啊?所谓三十而立,您都二十九岁了……”
“我……”宇文邕看了看弟弟热切的眼神,语气顿了顿,因为他突然发现那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狂热之色。
这种眼神,他在堂兄宇文护眼中也曾经见到过。
他心里一沉,暗道:“难不成弟弟,是想弄死堂兄取而代之吗?”
宇文直并不理解哥哥的犹豫,还在劝他及早除掉宇文护。
宇文邕最终点了点头道:“我需要人手。”
“兄弟在啊。只要哥你说一句话,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帝宇文邕笑了笑,道:“好,你等我消息,住在母后宫里,不要到处乱走。”
宇文直点点头,他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反正官也没了,瞎子掉井哪里都背风。
宇文邕见时机渐熟,便秘密召集心腹,一同谋划大事。
参与密谋的也没几个人,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人王轨、右侍上士宇文孝伯。
宇文孝伯和宇文邕乃是同年同月同日降生。
宇文同族。
太祖宇文泰,当年十分喜爱这个孩子,便把他养在自家府中,幼年之时,便和武帝一同读书习学,二人情谊深厚。
可大权尽归宇文护之后,处处提防,把宇文孝伯撵出了宫。
宇文邕找了个机会,跟宇文护说自己一个人闷,想要宇文孝伯再次入宫,陪他温习经书。
晋公宇文护听了,只当是少年帝王读书消遣,便应允下来,授宇文孝伯为右侍上士。
自此,宇文孝伯得以自由出入皇帝寝殿,参与知晓朝中机要密事。
这宇文孝伯生性沉稳端方,忠厚信实。
朝堂之上政令的得失,宫外民间的细碎动静,但凡听闻,无不一一禀报给宇文邕。
其余几个也都是他的伴读,从小玩伴到大的,平常跟他一起喝酒聊天,吟诗作对。看着人畜无害。
无论宇文邕平常说什么,只在这几人之间,从没外泄过一句。
这几个人就是宇文邕的全部家底,基本没有一兵一卒,这事能成吗?
但是世间有句话,好朋友不用多,知己二三,够用了。
他们陆续到来,只以为今天又是喝酒听曲,但是一看宇文邕的脸色,就知道不对了。
“陛下,要开始行动了吗?”
宇文邕点了点头……
公元572年,三月十四日,晋公宇文护自同州霸府归返长安。
从宇文泰离世,这一十六年来,宇文护一直手握生杀大权,掌十二军府兵,威压朝野,进退如龙。
朝中百官见他如见天子,宫阙内外,尽是他的耳目爪牙。一路归来,仪仗煊赫,甲士簇拥,气势比帝王更盛。
周武帝宇文邕得报,整衣出迎,端坐在文安殿等候堂兄。
此刻殿内氛围很是轻松,看起来跟往常一模一样。
众大臣看武帝宇文邕,依旧是一副温良恭顺、恬淡无争的表情,脸上没有半分喜怒之色。
可谁也不知,宇文邕内心正在翻江倒海,隐忍了十二载,胸中全是血海沉谋,今日便要破笼屠龙!
宇文护没事人一样,一身紫锦玉袍,大大咧咧阔步入殿,他步履沉稳,眼神傲慢,连正眼都没看宇文邕。
说实话,他从始至终都没把这位傀儡皇帝放在眼中。
武帝起身相迎,笑语温和,礼数周全。
公务寒暄过后,宇文邕突然眉头一拧,轻声叹息,语气诚恳,开始了家事闲谈:
“兄长,母后年高年迈,总是嗜酒无度,晨昏醉卧。朕屡次苦口劝谏,母后始终不听。兄长德望隆重,母后素来敬重你,今日入宫,烦请代为进言规劝。”
说罢,武帝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酒诰》,双手递到宇文护面前,神色谦恭至极:
“兄长便以此经文,当面诵读劝诫,或可令母后醒悟戒酒。您的话她老人家准听。”
宇文护闻言,禁不住微微一笑,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劝老母戒酒这种事,还得我去说,心中也没产生疑虑。
他坦然接过书卷,慨然应允。
宇文邕搀扶着他,极尽恭敬依赖之色,二人并肩转入深宫含仁殿。
殿内静悄悄的,帘幕低垂,宫灯微暗,四下宫女宦官屏息侍立,鸦雀无声。
偌大一座皇家内殿,静得只剩两人步履轻响。
叱奴太后端坐榻上,神色平和,听说儿子和宇文护来了,也没多想,毕竟这都是家常便饭。
宇文护请安过后,规劝道:“太后年事已高,不要再过多饮酒了,对身体不好……”
太后笑眯眯道:“我也没多喝的,每次就一小杯……”
宇文护一笑,道:“太后一小杯,怕是止不住吧……”
然后他依武帝嘱咐,上前立定,摊开书卷,低头垂目,认认真真诵读《酒诰》,一心只想着规劝太后,全无防备。
就是此刻!千载难逢的一瞬!
武帝宇文邕立在他身后,瞳孔骤缩,他微微后退,双拳死死攥紧手中那柄白玉朝珽,手臂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心中怒吼:“你的死期到了!”
电光石火之间,武帝倾尽全身气力,狠狠朝着宇文护后脑猛击而下!
“嘭——!”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殿中!
宇文护后脑海剧痛,眼前骤然漆黑,站立不住,“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事态突发,太后都懵了,禁不住惨叫出声,一下子栽倒在地。满殿宫人瞬间僵住,像被点了穴一样。
武帝赶紧奔到亲娘身边,将老娘搂进怀里,道:“娘,别害怕,没事的………”
他同时厉声喝令身旁宦官何泉:“还傻看什么,砍他!”
可这何泉素来只是侍奉宫闱的软内侍,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当庭弑杀权臣,太血腥了!
但宇文邕下令他又不敢不从,奈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举着御刀乱劈乱砍,大叫:“咱家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