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她抬起眼皮，“咱们不能往热闹的集镇上去，越是人多，越容易被人盯上。我们往更偏的西坳山沟走，那里零散住着几户猎户，极少有外人前去。”
穆清越点点头：“这个方向也好，我下山的时候，看见官道路口已经有人马动向，你们两个切记避开官道，专走山野小路。”
他顿了顿，想起山上苏念朵悬着的一颗心，又补充一句。
“师姐在山上日夜记挂你们的安危，叫你们千万保重。只是眼下局势凶险，暂时不要和灵隐寺互通消息，免得书信落入旁人手中。”
知拾心中一暖。
苏念朵明明已经把自己送走，还愿意冒着风险派人来通风报信。
多年前就是大师姐救了她一命，眼下大师姐等同于救了她两回。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请师兄回去转告大师姐，这份恩情，知拾这辈子都不会忘。我会护好自己，也护好锦彤，绝不连累她。”
锦彤也连忙应声，“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再说我可就要生气了。”
说完转身就往屋内跑，急着收拾为数不多的行囊。
穆清越看着她们开始匆忙打点行装，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辜负苏念朵的托付。
可心底深处，又悄悄掠过一丝酸涩。
自己拼着赶路冒险下山奔波，不过是为了成全师姐，而师姐心心念念的，却是远在京城的另一个人。
这份心事，终究只能埋在心底，不能对外人说。
“此地不宜久留，我不便在此久待，待你们动身，我便要即刻返回山上，免得在山下逗留太久，引起侍卫的疑心。”穆清越低声叮嘱。
知拾重重点头：“有劳师兄，快些回去吧。千万别暴露了自己。”
穆清越再看了一眼小院，转身拉开木门，左右看看确认路上无人，便装作化缘完毕的僧人快步离开村落，原路朝着青云山折返。
小院之内，锦彤手忙脚乱捆着包袱，知拾立在门边，望着穆清越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领之下，那一块冰凉的双鱼玉佩。
三日期限转瞬而至。
湘王府花厅，炭火烧的暖暖的。
窗沿凝着一层薄薄白霜。
李小草猜测，今日一大早宫里头的人就会过来。
她端坐主位，心底早已经把说辞在心中过了无数遍。
外面侍女找来棉门帘走进门，“王妃，皇后娘娘身边的张嬷嬷又来了。”
“请她进来。”李小草心想老嬷嬷还挺敬业的，准时的就来了。
不多时，张嬷嬷头发半白，身着一身宫装，步履沉稳走入花厅。
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
她行过礼，便径直落座，脸上带着客套的笑。
“王妃，老奴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前几日商议之事。三日时限已到，不知王妃这边，可有定论？皇后娘娘还在宫里等着老奴回去复命。”
李小草端起茶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嬷嬷，此事我反复思量过，念禾是我大舅李铁柱的亲孙女，生父李根强尚在原籍，女子婚嫁，理当由祖父和生父做主。
如今他们远隔千里，寒冬风雪又大，家书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我做姑母的，终究是外房，万万不敢越俎代庖，擅自定下她的终身。”
张嬷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王妃，莫非就要这般无限期拖下去？”
“也并非无限期。”李小草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只要接到宁海那边的回信，到时候再好好商议，这才是对待婚姻大事的态度。”
这番话句句都按着礼教规矩来讲，合情合理，张嬷嬷挑不出错处。
可皇后本就是想借着这门亲事，把湘王府和大皇子捆在一处，这般拖延，等于计划落了空。
张嬷嬷眉头微蹙，沉默片刻。
“王妃说的倒也合乎情理，只是殿下年岁摆在那里，过完年便十五，出宫立府迫在眉睫，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等呢。”
“国事大于家事。”李小草淡淡回应，“朝中所有人目光都盯着边关，皇子的私事，理应往后放一放。”
张嬷嬷知道再纠缠也讨不到结果，心中暗自把这笔账记在湘王府头上。
“既然王妃主意已定，老奴便回宫如实回禀皇后娘娘。”
又略坐片刻，张嬷嬷便带着小太监告辞离去。
送走宫中一行人，花厅之内气氛稍稍松弛。
贴身侍女唯念站在一旁，低声开口：
“王妃，皇后娘娘那边，怕是要心生芥蒂了。”
“我心里清楚。”李小草轻轻叹了口气，“可眼下，这是唯一不得罪两边的法子。就怕念禾不甘心等候，闹出什么事端。”
再一个，皇后娘娘和她早就心有芥蒂，不是一两天了，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双方都有台阶下。
逼得太紧，对谁都不好，这一点，她相信皇后娘娘还是懂的。
回廊拐角的廊柱后面，李念禾将方才花厅里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原本还抱着满心期待，以为姑母会松口应允，万万没想到，竟是拿宁海老家的长辈当由头，硬生生把事情往后拖上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等到书信从宁海往返回来，大皇子早就出宫立府。
到那个时候，时过境迁，这门亲事说不定就此不了了之。
她心里头又急又怨。
凭什么自己的荣华，要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祖父父亲耽误。
李念禾耷拉着肩膀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在屋内来回踱步。
李小草明令禁止她私传书信，可眼下，守规矩就等于断送自己的机会。
她咬了咬牙，摊开信纸，提笔飞快书写。
将王府这边拖延的处境全都写上，字字带着委屈，催促苏允西早日想办法，绕过宁海本家，设法将她接出湘王府。
写完，她小心将信纸卷好，用油布裹住。
心里已经打算好了，买通府外打杂的闲杂人，把密信送入皇宫大皇子居住的南三所。
皇宫南三所内，苏允西正坐在窗下，心绪烦闷。
尚未出宫立府，他依旧居于宫中，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皮底下，处处束手束脚。
内侍悄悄递进来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
拆开读完信上的字句，苏允西脸色沉了下来。
他最初只是想要借流言，强行绑定湘王府，用来增加自己夺储的筹码，从来没有真心想要纳李念禾。
如今母后把事情摆上台面，李念禾又这般步步紧逼。
若是接纳她，等于明面上和湘王府纠缠在一起，父皇本就对他多有防备，只会更加忌惮。
若是置之不理，李念禾手握不少过往往来的凭据，逼急了，说不定会闹出大乱子。
他将信纸揉在手心，眼底满是烦躁。
“真是个甩不开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