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学士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皇上的意思是,让殿下您逐步接手兵部和户部的实际事务。不是明旨,是默许。兵部的几位将军,皇上已经暗示过,让他们遇事多与殿下商议。户部那边,皇上也会在近期安排殿下的人进去。”
太子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父皇这是要……”
“皇上虽然没有明说,但臣揣摩圣意,皇上是想趁着还清醒,把实权一点一点地交到殿下手里。”
太子的眼底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亮光。
兵部,户部。父皇终于肯松手了。
“终于是让我等到这一天了啊。”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皇上虽然默许殿下逐步接手兵部和户部,但三殿下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臣听说,三殿下近日频繁出入几位将军府邸,还暗中联络了几位封疆大吏。这些事,皇上未必不知,但皇上没有制止,说明什么?”
太子抬起眼,“说明父皇也在给老三机会。”
“殿下英明。”沈大学士点了点头,“皇上虽然属意殿下继承大统,但也不希望三殿下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帝王心术,制衡二字而已。殿下将来登基,三殿下便是殿下最好的磨刀石。”
“磨刀石。”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先生说得有理。老三那把刀,确实够利。本王若是连他都压不住,也不配坐这个位子。”
“殿下有此心志,臣便放心了。”沈大学士躬身,“不过,殿下,臣还有一事要提醒殿下。”
“什么事情。”
“还有一事。皇上回宫之后,又连夜召五殿下去御书房密谈了许久。”
太子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先生觉得,父皇与五弟说了什么?”
“臣不敢妄测圣意。”沈大学士摇了摇头,“但臣以为,五殿下的处境,从今日起怕是要不同了。神仙钦点、父皇单独召见,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五殿下从此便不再是宫里那个可有可无的皇子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提防着五弟吗?”
“沈先生,你多虑了。本王马上就要登上那个位子了,五弟就是一个孩子,他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而且,他最近应该也挺感谢我的。本王送去的衣裳,笔墨,膳食,他都收了。本王去景阳宫看他,他也恭恭敬敬地叫皇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小没人疼没人爱,突然有个人对他好,他心里那杆秤,自然会偏向本王这边。”
太子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大学士。
“神仙钦点又如何?他终究只是个孩子,是本王把他带在身边的,就算仙旨,那皇位也只能是本王的。”
沈大学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躬身作揖,“殿下思虑周全,是臣多虑了。”
太子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沈先生今日带来的消息,确实很有用。本王心里有数了。”
沈大学士连忙躬身,“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太子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走吧,继续帮我注意父皇那边的情况,等我登上皇位,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是,臣告退。”
沈大学士躬身退了出去。
见沈大学士走后,太子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五弟五弟啊,你说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多亏了你啊,父皇竟然能这么快下决心把皇位给我。”
“放心啊,五弟,等我登上皇位,我不会忘记你的,皇兄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宿主大人,你是不知道那个沈大人,变脸有多快,刚刚在皇上那边听到皇上身体不行了,那个眼泪马上就出来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忠臣呢,结果下一秒就跑到太子那边告密了,再这么说,皇上也是太子的父亲吧,在自己父亲那边还安插的自己的人手。”
黄媛媛正要上床睡觉,西瓜扑腾着翅膀,还没落地,就忍不住说了。
“你是不知道,那个人变脸有多快,这种人,简直就是——”
“墙头草。”黄媛媛替它把话说完,将拆下的玉簪放进妆奁盒里。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西瓜飞到黄媛媛枕头旁的小被子里,整个人钻进去,就露出一个头看着宿主大人,
“宿主大人,皇上和太子不是父子吗?怎么感觉他们私底下也这样啊?皇上在交代后事,太子那边却在算计怎么接手兵权。父子啊,亲父子。皇上都要不行了,太子想的不是怎么让父皇多活几天,而是怎么接盘。”
黄媛媛转过头,笑着摸了摸西瓜的脑袋,“都说自古帝王多无情,你以为呢?在这座皇城里,亲父子算什么?亲兄弟又算什么?”
西瓜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皇帝对太子,是父子,也是君臣。他既要把江山交给太子,又要防着太子太早生出二心。太子对皇帝,是儿子,也是臣子。他既要尽孝,又要时刻揣摩圣意,生怕自己哪个举动让父皇觉得不忠。”
“至于那些大臣,谁更能赢,他们跟谁。千古不变的道理。”
“宿主大人,那五皇子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西瓜下意识揪了揪被子。
“不知道。”黄媛媛摇了摇头,“但愿不会,我看那孩子眼睛很亮,目前应该是没有那些坏心思,看看他之后会选择哪一条路吧。”
“可是宿主大人,我还有一点不懂。”
“什么不懂的。”
“我们明明是要把助力五皇子登上皇位的,可是为什么现在我们要把太子架那么高呢,那个皇帝现在都差点要把皇位给太子了,太子一直这样的趋势下去,以后我们还斗得过太子吗?”
黄媛媛摇了摇头,“太子现在风头正盛。父皇病重、朝野瞩目,就算没有神仙的加持,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下一任皇帝。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把五皇子推到前面,你觉得太子会怎么想?”
西瓜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会觉得五皇子威胁到他了?”
“不止。他会觉得,有人在背后布局,利用五皇子影响他的皇位。到那时候,他对五皇子的态度,就不会是示好,而是除之而后快。”
“所以宿主大人,您让太子殿下出风头,其实是也保护五皇子?”
“是啊,当一个完全没有权势的人独享了风光只会招来更大的危险,但如果太子共享了这副荣光的话,自然也就会放宽对五皇子的监控。”
西瓜眨了眨眼,“所以宿主大人,您让太子殿下现在这么风光,其实是想让他放松警惕?可是万一他真的趁着这个势头,把皇位拿到手了呢?”
“西瓜,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人?”
西瓜愣了一下。
“你真觉得,他会心甘情愿把皇位交出去?”
“皇上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现在的状态,不过是熬,他比谁都明白自己撑不了太久。交权,是皇帝面对江山时的责任。这两件事,都不代表他内心真的愿意放手。”
“皇上还没有相信那个药丸,他还在犹豫。所以他才会连夜召见内阁大臣,交代后事。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会本能地做好最坏的打算。皇帝也不例外,他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要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
西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如果他发现自己不会死了呢?西瓜,当一个人从不得不放手变成还可以继续掌控的时候,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宿主大人,您的意思是皇上会把交出去的权力再收回来?”
“所以宿主大人,您现在的策略就是让太子以为自己稳了,让皇帝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等皇帝服下药丸,身体好转,他就会重新考虑皇位的事。到时候,太子那边已经摆出了接盘的姿态,皇帝心里自然会有疙瘩。”
黄媛媛笑了笑,“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可是宿主大人,那万一太子殿下真的在皇上服下药丸之前,就已经把权力都拿到手了呢?到时候就算皇上身体好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吧?”
“你觉得皇帝会给他这个机会吗?皇帝交代后事,只是交代,不是移交。兵权还在皇帝手里,户部的调令还需要皇帝盖印。太子能做的,不过是提前安插几个人,提前摸清一些脉络。真正的权柄,他还没摸到边。”
西瓜想了想,“也是,皇帝又不傻。就算要死,也不会在死之前把刀递给别人。”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太子和皇帝互相牵制。皇帝活着,太子就不敢动。太子盯着,皇帝就不会轻易废储。而五皇子对于皇上来说可是救命之恩啊,五皇子在这夹缝里,反而最安全。”
“可是宿主大人,那药丸不是说只有五六年的功效。五六年之后,皇帝的身体还是会垮。到时候太子那边羽翼已丰,五皇子才十五六岁,我们拿什么跟太子斗?”
黄媛媛轻轻叹了口气,“再说吧。谁能想到那颗药丸这么贵,我本来想买两瓶的,想想还是有点心疼,一瓶先用着吧。”
西瓜小爪子猛地一拍被子,“宿主大人!这种时候你还心疼积分!皇帝的命啊!五皇子的未来啊!”
“积分当然心疼了,我还要买其他东西呢?”黄媛媛伸出手,弹了一下西瓜的脑袋,“行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宫里那边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及时汇报。”
西瓜捂着被弹的脑门,委屈地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把小身子缩进了被子里。
“晚安,宿主大人。”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微妙地变化。
太子萧昭珩奉旨逐步接手兵部和户部的实际事务。皇帝虽然没有下明旨,但几位尚书都接到了暗示,遇事多与太子商议。太子府的门槛被踏破了三层,每天来递帖子的官员排成了长龙。
三皇子萧承瑞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兵部那边,太子的人开始逐步渗透,几位原本与他交好的将军态度也开始变化起来。他递了几次帖子,对方不是说“军务繁忙”就是说“改日再约”,至于改到哪一日,始终没个准信。
德妃在后宫更是急得上了火。
“母妃,您别转了。”萧承瑞坐在下首,看着德妃在殿内来回踱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转得儿臣头晕。”
“你还有脸头晕?”德妃停下脚步,柳眉倒竖,“你看看太子,再看看你!兵部那边的人都被太子拉拢过去了,你还在这儿坐着?”
“儿臣能怎么办?”萧承瑞的声音也拔高了些,“父皇现在明摆着偏向太子,儿臣要是做得太过,反倒给人留把柄。”
“你父皇身体都那样了,还在计较这些?”德妃压低声音。
“母妃,那您说怎么办?难道就让太子这么顺风顺水地下去?您没看到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以前见了我都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现在呢?远远看到就绕着走,生怕跟三皇子府沾上关系惹太子不高兴。”
“难不成直接动用左军的力量算了,反正我们都埋伏了这么久了。”
“左军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先派人去跟那边的人联系着,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什么,只需让他们知道,咱们这边还记得他们,就够了。”
萧承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万一……”
“没有万一。”德妃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你父皇现在还没死。你要是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动左军,传出去,那就是造反。这顶帽子扣下来,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摘不掉。”
“母妃,你一边责怪儿臣什么都不做,一边又让儿臣不要轻举妄动,难道就让我看着太子风头越来越旺了吗?”
“太子不是风头正盛吗?那就让他盛。盛极必衰,古来如此。”德妃直起身,走回凤椅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你让人在茶楼酒肆里传,说太子殿下急着接手兵部户部,是盼着皇上早点……”
德妃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萧承瑞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母妃的意思是,让父皇以为太子在盼着他死?”
“话不能这么说。”德妃摇了摇头,“我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市井之徒闲来无事的议论罢了。皇上英明,自会分辨。只是听得多了,心里难免会种下一根刺。那根刺不会要人命,但会让人不舒服。不舒服久了,就会变成不信任。不信任久了,就会变成……”
“猜忌。”萧承瑞接过话头,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你这几日多去你父皇那孝孝心,就算你父皇不对太子这么样,我们也要为日后左军出动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儿臣明白。”
皇帝做出决定的那个夜晚,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已经写好的传位诏书,字字句句,皆是他斟酌再三的遗命。太子昭珩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继位之后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这些字他写的时候,手很稳,心却很乱。
诏书旁边,是那只白玉瓶。
神仙,真的可信吗?
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三天。
“张德全。”
守在殿外的太监总管连忙推门进来,躬着身子,“皇上?”
“朕要闭关静养几日。传旨下去,明日早朝取消,后日早朝也取消。朝中事务,暂由太子代理。”
“这几日任何人都不准来打扰朕,三日后若朕没有出来,你再进来。”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张德全不敢再多言,磕了个头,倒退着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只白玉瓶上。
随后拿起白玉瓶。拨开瓶塞,那颗琥珀色的药丸滚入掌心,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芒。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药丸送入口中,端起桌上的茶盏,一仰头,咽了下去。
让自己瞧瞧看,自己这条命有多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