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珩站起身,对着皇后深深一揖,转身朝殿外走去。
“对了。”
太子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既然要装,就装得像一些。祈福之前,先去景阳宫看看他。不必带什么大阵仗,就你自己去,坐坐,喝杯茶,问问他功课。让他知道,你这个太子哥哥心里是有他的。”
“儿臣记下了。”
太子萧昭珩转身走出坤宁宫,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五弟,该去看看你了。”
太子大步流星地走过长长的宫道,身后的太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转过两道宫墙,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景阳宫那扇褪了色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门口没有侍卫,没有太监,连个洒扫的宫人都看不见。门楣上的匾额漆皮斑驳,“景阳宫”三个字的金粉早已剥落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萧昭珩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景阳宫冷清,但没想到冷清成这样。
守在门内的老太监刘公公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看到是太子,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老奴叩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萧昭珩抬脚迈过门槛,“五弟呢?”
“回殿下,五殿下在后院温习功课。老奴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萧昭珩打断他,径直往里走。
刘公公跪在地上,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七上八下。
太子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景阳宫这地方,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太子殿下怎么会想起来这里?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摊着几本书,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
而桌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伏在案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袍,袍角磨得起了毛边,袖口处有一块浅浅的墨渍怎么都洗不干净,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太子站在月洞门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小。
“五弟。”
太子开口,让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小孩脸,五官还没长开,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和怯意。但那双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瞳仁漆黑。
小孩看到太子,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笔,从石凳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
“五、五弟给太子殿下请安。”小孩的声音稚嫩,却努力装出大人的沉稳,尾音微微发颤,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太子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叫什么太子殿下,叫皇兄。”
小孩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好几遍,终于挤了出来,“皇……皇兄。”
太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嗯。头上有片树叶。”
小孩愣愣地看着太子,那双眼睛里,困惑和受宠若惊搅在一起,亮得有些晃眼。
太子站起身,转头看向跟过来的刘公公。
“五弟的衣裳都旧了。”
“回殿下,五殿下的衣裳是内务府按例发放的,每年四季各两套。今年春装还没送来,奴才催过几次,那边说……说要再等等。”
太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再等等?五弟的衣裳都磨成这样了,你让他们再等等?”
刘公公吓得又跪下了,“殿下息怒,奴才再去催,再去催。”
“不必了。”太子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贴身太监小安子,“你去趟内务府,让他们把五弟今年的四季衣裳按我的份例,一并送来。”
小安子愣了一下,太子的份例?那可是太子才能穿的规格。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等等。”太子叫住他,“再让他们送几匹今年新进的蜀锦来,要月白色和宝蓝色的,五弟穿好看。”
“是。”
小安子小跑着出了景阳宫。
刘公公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对五殿下这么好?
五皇子也站在原地,仰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太子,一眨不眨。
这宫里,除了刘公公,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太子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是这宫里最尊贵的人之一。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他好?
五皇子的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挤出一句,“皇兄,为什么?”
太子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因为你是我弟弟。”
这个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到五皇子觉得不真实,可他看着太子那双含笑的眼睛,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质疑。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平视的角度看待了。
在这座皇城里,太监宫女们看他,是俯视的,带着同情或轻视;上书房里的兄弟们看他,是斜视的,带着不屑或漠视;父皇看他,甚至很少看,偶尔目光扫过,也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这样,蹲下来,平视着他,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五皇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太子没有戳穿他,只是站起身,再次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了,皇兄还有事,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恭送皇兄。”五皇子跪下行礼。
太子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五皇子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目光,老老实实回答,“回皇兄,萧昭煜。”
“萧昭煜。”太子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太子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五皇子还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膝盖硌在冰凉的青砖上,有些疼,可他没有起来。
刘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到五皇子还跪着,连忙上前扶他。
“殿下,殿下快起来,太子殿下已经走远了。”
“刘公公,皇兄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公公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太子殿下心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更何况那还是太子殿下,这还是突然跑来景阳宫,又是送衣裳又是揉脑袋的,要说没有别的目的,他第一个不信。
可这话他能跟五皇子说吗?
他才十岁,在这宫里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有人对他好,哪怕是假的,哪怕别有用心,也好过没有。
总比一个人蹲在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强。
“因为殿下是太子殿下的弟弟啊。”刘公公笑着说,“弟弟穿得不好,做兄长的自然心疼。”
五皇子看着刘公公那张慈祥的笑脸,没有再问。
西瓜扑棱着翅膀,从皇宫方向一路疾飞回来,穿过柳园的后院月洞门,径直冲向凉亭。
“宿主大人,你真的太神了吧,我这几天一直都盯着太子,没想到他真的选中了五皇子,过几天还真的要把五皇子给带出去。”
西瓜站稳在了黄媛媛的面前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偷看到的场景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等西瓜说完了,捧起黄媛媛放在桌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黑豆眼里满是敬佩。
“宿主大人,你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会选五皇子,当时我知道符合这条件的不止一个,我都紧张坏了。”
“你以为萧昭珩能稳在太子这个位子那么久能是简单的吗,他要利用那个纸条,就会排除一切可能有威胁的存在,没想到这五皇子不受宠还真的帮了我这个忙。”
西瓜盯着黄媛媛,“所以你也觉得太子从未相信是真的神仙给他的纸条吗?”
黄媛媛点了点头,“所以他才既要宣传纸条,又要排除所有可能的利益获得者,要是我也会觉得五皇子是最适合的傀儡。”
黄媛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前面的戏搭好了,最后的舞台你去安排一下,让我们期待一下和五皇子的第一次会面吧。”
几天后,法源寺祈福的事情便定了下来。
皇帝近日龙体欠安,太医院的药吃了一剂又一剂,却总不见大好。钦天监测了天象,说城南法源寺风水极佳,圣上若能亲临祈福,对龙体大有裨益。
所以今年的祈福活动很快就敲定了下来。
随行名单由礼部拟定,呈御览核准。太子自然在列,三皇子也在其中,几位年长的皇子各有名额。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五皇子萧昭煜的名字,竟也出现在了那份名单的最后。
消息传出时,后宫颇有几分震动。
有嫔妃私下议论,说五皇子自打出生就没出过宫,这回怎么突然开了恩?有太监猜测,定是太子殿下在圣上面前提了一句,毕竟是记在皇后名下的,带出去也不算逾矩。
还有人说,不过是凑个数罢了,名单上多一人少一人,谁会在意?
无论旁人如何议论,景阳宫这边,刘公公却是喜出望外。
“殿下!您能出宫了!”刘公公捧着那份抄录来的名单,手都在发抖,“法源寺!听说那地方可大了,有山有水,还有好多好多菩萨像。”
萧昭煜正趴在桌上练字,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公公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又低下头,继续写。
“殿下,您就不激动吗?您可是头一回出宫啊!”
“激动。”萧昭煜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叠好,放在桌角,“所以更要把功课做完。”
刘公公愣了一下。
“出宫要好几日呢。”萧昭煜把桌上的书本一本一本地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功课落下太多,回来就补不上了。”
刘公公看着他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连忙上前帮忙收拾。
“殿下说得对,老奴帮您把书本包好,带在身边,路上也能看。”
“不用带太多。”萧昭煜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两本,塞进刘公公备好的布包里,“这两本就够了。其他的,回来再看。”
“哎,好好好。”
出发那日,天色未亮,皇宫北门的车马已经排成了长龙。
皇帝乘御辇先行,太子、三皇子等皇子各乘车马,随行的大臣、侍卫、太监、宫女数百人,浩浩荡荡,旌旗招展。
五皇子的车在最末尾。
那是一辆青帷小车,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车内的坐垫是新的,还放了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水。
刘公公掀开车帘,扶着五皇子上了车。
“殿下坐稳,老奴把帘子放下来,风大,别吹着。”
“刘公公。”萧昭煜坐在车里,仰着头看他,“外面是什么样?”
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殿下自己看啊。”他把车帘掀开一道缝,侧身让出位置,“外面天还黑着呢,等天亮了就看到了。”
萧昭煜从车帘那道缝里往外看。
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天空是一种浓稠的深蓝,星星还挂在天上,冷得像碎冰。宫墙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早点摊子亮着昏黄的油灯,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蒸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法源寺坐落在京城以南约二十里处的半山腰,始建于前朝,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寺内古木参天,晨钟暮鼓,香火鼎盛,是皇室贵族祈福礼佛的首选之地。
每年春秋两季,皇帝都会率领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前往法源寺祈福。今年选在了初秋,说是为江山社稷祈福,实则是皇帝近来龙体欠安。
法源寺的山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青石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寺门,两侧古松苍劲,枝叶如盖,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石阶上。
御辇在山门前停下,太监总管张德全小跑着上前,跪在御辇旁,伸手搀扶。皇帝从御辇中走出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威严。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步伐也比平时慢了些,每走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太子萧昭珩紧随其后,下了车驾,快步上前,作势要搀扶皇帝。皇帝摆了摆手,没有接受,却也没有拒绝,只是看了太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萧昭珩便顺势走在皇帝身侧,半步之后,不远不近。
三皇子萧承瑞跟在后面,看着太子的背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随后皇子们按照长幼顺序依次站定。
然而五皇子萧昭煜却站在队伍的最末,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寺院。他从未见过这样高的建筑,朱红的柱子,金色的琉璃瓦,檐角的铃铛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高的建筑。
方丈大师迎上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引着皇帝一行人往大雄宝殿走去。
祈福仪式在大雄宝殿举行。
殿内香烟缭绕,佛像金身庄严,皇帝跪在最前方的蒲团上,身后依次是太子、三皇子及其他皇子,再往后是文武百官。
和尚们敲着木鱼,念着经,声音低沉而绵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萧昭煜跪在最后面,膝盖硌在硬邦邦的蒲团上,有些疼。
祈福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方丈大师念完最后一段经文,木鱼声渐渐停歇,香烟还在殿内缭绕,佛像的金身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太监总管张德全上前搀扶皇帝起身,皇帝的手搭在张德全臂上,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太子和三皇子都明显注意到那个晃动。
祈福仪式结束后,皇帝被太监总管张德全搀扶着回了后殿休息。
祈福仪式要持续整整五天。
太子和三皇子各自回了分配的禅房,随行大臣们也三三两两散去,法源寺从庄严肃穆的典礼氛围中脱离出来,恢复了深山古寺应有的宁静。
萧昭煜跟着引路的小沙弥,穿过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来到寺院西侧一间偏僻的禅房前住下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法源寺的僧人们正准备敲响晨钟。
然后——
钟声自己响了。
不是一记,不是两记,是连绵不绝的九记钟鸣。钟声浑厚悠远,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飞鸟,也惊醒了寺院中所有人。
“钟怎么自己响了?”方丈大师披着袈裟匆匆赶到钟楼前,几个负责撞钟的僧人跪了一地,个个面色苍白,“方丈,弟子们还未上楼,钟就……”
话没说完,天边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日出那种的橘红,而是一种金色的光。那光芒从东方天际铺展开来,漫过寺院的金顶琉璃瓦,将整座法源寺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涌出了禅房。
皇帝在太监总管张德全的搀扶下站在廊下,太子和三皇子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僧人们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而五皇子萧昭煜,站在偏僻的偏殿台阶上,仰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满了漫天的金光。
“那是……”刘公公声音发颤,“那是佛祖显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