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听外头这号角声,刘将军那边已经动手了。”
赵延寿弯着腰凑到燕无伤身侧,殷勤地端起刚温好的酒,小心翼翼地给主位的玉盏倒满,眉眼间全是讨好之色。
燕无伤没有立刻接话。
帐外北风呼啸,呜呜的进攻号角夹在风里,一声接着一声传进大帐。
这声音在别人听来或许刺耳,但在他听来,却是极为痛快的催阵音。
他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随即起身离座,负手大步走到帐门前。
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外头是化不开的黑夜,但他眼里却满是天下尽在掌握的野心。
看罢,他转身走回帐内,目光落在赵延寿身上。
“赵大人。”
燕无伤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赵延寿身子一颤,连忙低头回应:
“王爷请讲。”
“你说……”
燕无伤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本王这登基大典,定在何日最为合适?”
赵延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酒壶,激动地搓了搓干瘪的双手。
“这……老臣本不敢妄议。”
他抬眼偷瞄了一下燕无伤的神色,见对方并无怪罪之意,这才大着胆子继续说,
“但若依老臣愚见,腊月十八是个绝佳的日子。钦天监那边看过了,那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祭天,更宜册立新君。”
“腊月十八……”
燕无伤低头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两遍。
他眼神一沉,端起桌上那杯满酒,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烈酒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舒坦地长呼出一口热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当下的局势。
“离今日还有二十二天。”
燕无伤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语气笃定,
“来得及。”
赵延寿点头如捣蒜,连声附和:
“绝对来得及!老臣这就赶回去拟定章程,礼部那边的人手也该提前动起来了。那登基的冕服、玉册,还有传国玺的交接,都得抓紧去办。”
“玉玺的事,本王会亲自盯着。”
燕无伤冷下脸打断他。
他微微倾身,目光死死盯住赵延寿,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
“至于皇宫里那位老爷子,你务必交待太医院,一定要好好‘伺候’。在大典举行之前,他必须活着,且只能剩一口气,绝不能提前出了岔子!”
赵延寿听出这话里的杀机,心领神会地低下头,发出两声干笑。
“老臣全明白。当今圣上龙体抱恙已久,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冬,那都是天意,谁也干涉不了。”
“很好。”
燕无伤赞许地拍了拍赵延寿的肩膀,转身稳稳坐回了铺着厚实虎皮的主位上。
帐内剩下的几个偏将早就听得眼睛冒光。
一个个抓起酒坛,互相敬酒,嘴里全是“王爷登基”“封侯拜将”的混账话。
“王爷!末将以后能不能讨个北平郡守干干?”
“滚你妈的,北平郡老子早惦记上了!你抢什么?”
“都别抢,王爷开口才算数!”
...........
看着这群粗野汉子为了抢地盘争得面红耳赤,燕无伤倒是不觉得冒犯。
他倚在椅背上,手里随意把玩着一只空酒杯,斜眼看着众人闹腾。
他心里十分清楚,只有许下足够的好处,这些兵痞才会真正替他去卖命。
就在帐内气氛最为热烈之时,变故突生。
外头北风里的号角声骤然变了。原本规律的一长两短进攻号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急促、杂乱的连音。那是军中遇到极大变故时的遇袭警报。
燕无伤把玩酒杯的动作猛地顿住,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手掌用力扣住桌沿,阴沉着脸站起身,目光极其凝重地盯住帐门方向。
“怎么回事?!”
帐内的几名武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纷纷收起放肆的笑声,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帐门外。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帐帘被人一把扯开。
一阵彻骨的冷风猛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直往上窜。
闯进来的正是燕无伤的亲卫统领老周。
这人在北境死人堆里打拼多年,向来遇事不慌,可现在连头盔都跑丢了,半边甲胄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满头都是大汗。
老周满脸煞白,嘴唇直发抖。
“王爷!”
他刚喊出两个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燕无伤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慌什么?刘洪昌那边赢了?”
他冷冷地看着老周,心里暗自盘算着时辰。
按理说,刘洪昌带去的全是精锐,去截杀一支逃军绝不可能失手。
老周喉结滚动,死命咽着唾沫,大口喘气。
“王爷……不是赢了……”
他急得直喘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赵延寿在一旁气得五官扭曲。
“你他娘的倒是把话说全了!到底什么情况!”
刘洪昌不在,属赵延寿最急。
他几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老周的肩膀上,把人踹得往后直缩。
老周顾不上肩膀的剧痛,赶紧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冷汗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刘将军……刘将军带着五百弟兄冲进北边树林,确实迎面撞上了出城的人马。可那帮人……根本不是禁卫军!”
燕无伤瞳孔猛地收缩,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老周,心脏突突直跳。不是禁卫军,那能是谁?
老周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汗水,表情痛苦万分。
“不是兵啊王爷!是一群老弱病残的伤兵!他们手里拿着的全是破木棍和烂扁担,连一把能用的铁刀都没有!”
大帐里瞬间静得出奇。
几个粗犷的武将端着酒碗,彻底傻了眼,谁也不敢弄出半点动静。
赵延寿吓得脸色惨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端着酒杯的手抖个不停,酒水全洒在了那件名贵的紫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燕无伤面无表情,眼神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然后呢?”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但任谁都能听出这平静背后的杀机。
老周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发颤。
“交手不到两刻钟,那帮人就被打散了,死的死伤的伤。刘将军抓了活口审问……”
燕无伤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桌上的纯铜酒壶。
“问出什么了?!”
“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酒壶被他狠狠砸在老周的脚边。
铜壶凹陷,酒水四溅,老周吓得猛一哆嗦。
老周紧闭双眼,干脆一口气喊了出来。
“俘虏交代……燕红缨根本就不在这支队伍里!这批人,是她故意丢出来送死的!”
老周伏在地上,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她要拖延时间!”
燕无伤眼角几乎要瞪裂,表情狰狞。
“好狠的女人!”
他猛地一挥衣袖,案几上的茶盏酒具全被他暴怒扫落。
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残茶顺着华贵的蟒袍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流。
“不好!”
燕无伤一下子站起来,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