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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0章 耿月年糕·传统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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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耿月天还没亮就起了床,她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推开堂屋的门,生怕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们。

院子里一片寂静,昨夜又下了小雪,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响。

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霜,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廊下那口粗陶大缸安静地蹲着,缸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缸底的雪水清澈见底。

她走到灶间生火,从水缸里舀水时发现缸壁内侧结了一层薄冰,用葫芦瓢轻轻一敲就碎了。

她从柴堆里挑了几根最干燥的海棠木枯枝塞进灶膛,火舌很快舔上了锅底,灶间里渐渐暖和起来。

扫尘不能用冷水。这是她娘教她的——积了一年的灰尘和蛛网,见了冷水会凝成泥垢,越擦越脏。必须用滚水兑碱面,趁热擦,灰才肯走。

这个道理她用了大半辈子,从老宅到海棠院,每年腊月二十四都是这套工序,从来没变过。

她从灶台角上的陶罐里舀了半碗碱面,碱面是去年夏天自己晒的,用后山向阳坡上采的土碱草烧成灰,加水沉淀后晒干,碾成粉末,收在陶罐里。

她将碱面倒进木盆里,滚水一冲,碱水瞬间泛起细密的白沫,散发出一股极冲极烈的碱味。

这味道不好闻,呛得她眯了眯眼,但她闻着踏实——碱味越重,去污越狠,扫完尘家里里外外才真的干净。

她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鹅卵石丢进碱水里,刺啦一声,水汽蒸腾,碱味更浓了几分。

热水去油,碱面去垢,滚石杀菌——这是她娘传下来的扫尘三件宝,少一样都不行。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天边刚泛出第一线蟹壳青。她手里拿着那个极旧的竹编鸡毛掸子,鸡毛是北境雪鸡的尾羽,油亮蓬松,掸灰时不扬尘。

这把鸡毛掸子跟了她很多年,从冰魄神宫带到这座小院,鸡毛换过好几茬,竹柄还是原来那根,被掌心磨得油光水滑。

她走到廊下将鸡毛掸子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掸去昨天积的浮灰,然后开始掸廊柱上的蛛网。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鸡毛掸子在廊柱之间来回游走,蛛网便软软地落下来,在晨光中像一片极薄极透的灰纱。

赵曦扛着战锤从屋里出来时,头发还乱糟糟的,但精神头已经十足。

她在北境佣兵团养成了习惯,天不亮就起来练锤,回到家也改不了。

她本来打算照常去后院练锤,看到二娘已经在掸廊柱了,立刻把战锤往廊下一顿,主动揽下了扫房梁的活。

她个子高,站在地上举着鸡毛掸子就能够到最高的那根梁木,不用搬梯子。

在北境冰原上爬了那么多年的山,她的臂力远比常人强,举着鸡毛掸子扫了大半个时辰,手臂纹丝不动。

房梁上的蛛网积了一年,灰扑扑地吊在梁木之间,被灶间的烟火气熏得有些发黏,她用鸡毛掸子轻轻一挑,蛛网便应声而落。

“曦姐,左边那根梁上还有个燕子窝!”小远扛着小扫帚跑过来,仰着头指着房梁角落。那是去年春天燕子筑的巢,秋天燕子飞走后巢就空了,巢口结了薄薄的霜。

赵曦用鸡毛掸子在燕巢周围轻轻扫了一圈,把浮灰扫干净,但巢本身纹丝不动。

她知道这个燕巢是小远的宝贝——每年春天燕子回来,小远都要趴在廊下看它们衔泥筑巢,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燕子秋天飞走了,他就守着空巢等明年。

有一回一只调皮的小燕子从巢里掉下来,小远用手帕把它包好,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送回去,为此还被母燕啄了一下手背,他不但不哭,还笑着说母燕护崽是应该的。

赵晨从货箱里拿出几块干净的白棉布。这些棉布是他上次从南疆带回来的,原本是要给母亲做新围裙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棉布浸在碱水里泡透,拧干,开始擦门窗。他擦门窗的手法和他贴货箱标签时一样工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扇门板都被他擦得纤尘不染。

擦到门框时他忽然停住了,手指轻轻摸过门框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

那是小远的身高刻度,最下面那道刻痕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是很多年前刻的;最上面那道是今年立冬新刻的,刀痕还新着,木头茬子还没被磨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每年给他们刻身高——大姐的刻痕最高,三哥的刻痕在旁边,他自己的刻痕在最下面。

后来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每次回来都要在门框上刻一道,看看自己又长了多少。

他用干布轻轻拂去刻痕上的灰尘,没有用碱水去擦——碱水伤木头,这些刻痕要留着,一年一年地留着。

小远扛着小扫帚跟在赵曦后面,专门扫墙角的蛛网。他扫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扫到廊下时忽然叫了起来:“金翅!别动!”

原来金翅不知什么时候从竹帘上飞下来,正蹲在一个蜘蛛网上方的墙缝里,歪着头看蜘蛛织网。

那只蜘蛛是秋天孵出来的,在墙缝里过了半个冬天,今天被扫尘的动静惊动了,正手忙脚乱地补网。

小远用小扫帚轻轻将蜘蛛网挑下来,把蜘蛛小心地放在廊外的桂花树根下,说这里安全,你重新织吧。

金翅发出一声不满的啾,大概觉得小远破坏了它观察蜘蛛的乐趣,拍拍翅膀飞到石桌上去了。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翻到卷了边的旧书。

他没有翻书,只是将手按在书页上,看着满院子忙前忙后的一家人。

竹榻的位置是立冬后挪过的,靠在廊下最避风的地方,从这里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口粗陶大缸上——缸里的雪在鹅卵石的重量下已经化了大半,缸底的雪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这缸雪水是前几天那场大雪时腌的,存到开春就是最好的茶底子。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腊月二十四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一切正常。

她将晶核收回储物袋,挽起袖子开始擦木架上的木雕。

木架上排满了一百多个木雕,从最初的歪歪扭扭的小木矛到最近的大雪天练矛小人,每一个都要拿起来,用干布轻轻擦掉表面的浮灰,再放回原位。

她擦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木雕的底座都不放过——小远刻字时刻痕深浅不一,灰尘最爱藏在这些刻痕里。

擦到第一百零一个木雕时,她的手指在父亲和姐姐并肩站着的轮廓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用软布沿着左眼那一刀极浅的收刀痕轻轻擦过。

那一刀是小远用第一把刻刀留下的,刀刃在木头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比预期更浅的刻痕。他没有补刀,因为阿姐说过,补刀的刀痕和第一刀的刀痕永远不可能完全融合。

这道浅痕就一直留在木雕上,成了第一百零一个木雕独一无二的标记。

擦到三哥的旧刻刀时,她将刻刀从木架上拿下来,刀刃上的锈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刀柄上缠绕的麻线还保留着原样,线头处打了两个结,一个紧一个松。

她没有用湿布擦刻刀——锈迹是岁月的包浆,擦了就没了。

她只是用干布轻轻拂去刀柄上的浮灰,然后将刻刀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

扫尘扫到午后,院子焕然一新。青石板被碱水刷得发亮,石板缝里的青苔被小心地保留了下来——耿月说青苔是院子的眉毛,全刮了就不好看了。

廊下的竹帘用湿布擦过,每一根竹篾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海棠树和槐树的枯枝被赵曦用鸡毛掸子掸去了积雪和灰尘,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木架上的木雕被归墟一个一个擦过,排得整整齐齐,从帝辛的冕旒到小远最近刻的大雪天练矛小人,每一个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光泽。

药圃周围的碎石被赵天重新铺过,错缝铺,丁顺搭,每一块石头都端端正正。

廊下那口粗陶大缸被耿月用湿布擦了缸沿,缸壁上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缸里的雪水又清了几分。

门框上小远的身高刻度被耿月用干布轻轻拂去灰尘。最下面那道刻痕已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最上面那道是今年立冬新刻的,刀痕还新着,木头茬子的颜色比周围的旧木头浅了好几个色号。

赵曦站在门框前比了比,她的身高刻度停在小远肩膀的位置——那是很多年前刻的了,从那以后她再没在门框上刻过新的。

不是不长,是常年不在家,每次回来都忘了刻。她歪着头看了看门框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忽然说以前在老宅也有这样一个门框,大姐的刻痕最高,二姐第二,三哥第三,她排在第四,四妹五妹六妹七弟依次往下。后来搬了家,老宅的门框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赵天将旧书合上放在膝头。“老宅的门框还在,前些年我回去看过一次。

你们七个的刻痕都还在,最上面那道是你大姐的,刻得很深,刀痕旁边还歪歪扭扭刻着‘赵不服’三个字。”

赵曦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得像北境冰原上的风。

她说那三个字是她小时候偷了三哥的刻刀自己刻的,刻完之后被三哥发现了,三哥没骂她,只是在旁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五妹刻字需练习”。

她当时气得直跺脚,说三哥的字也不见得比她好看到哪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刻字评价。

扫完尘,耿月将碱水倒进院墙根下的排水沟里,用井水将青石板又冲了一遍。

冰魄霜将白棉布在井水里洗干净,晾在廊下的竹竿上。赵曦将战锤靠回墙角,战锤柄上沾了些许蛛网,她用湿布仔细擦了一遍,每一道北境佣兵团的标记都擦得锃亮。

赵晨将货箱里剩下的油纸整理好,准备下午打年糕时用。小远蹲在廊下数今天扫出来的蜘蛛网有多少张——他一共数了七张,每张都不一样。

金翅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那些蜘蛛网,大概在惋惜不能再观察蜘蛛了。

“娘,今年打年糕多打些。”赵曦从门框前转过身,将战锤往墙角一靠。“我给佣兵团的兄弟们带些回去。

北境那边过年也吃年糕,但都是糙米打的,没有家里的细。去年我带了几块回去,那帮小子抢得差点打起来。”

她顿了顿,又说特别是团里那个新来的小石头——那是她在北境冰原边缘捡到的一个流浪孤儿,饿昏在雪地里,被她扛回了营地。

小石头第一次吃到年糕时愣了好一会儿,说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糯。

赵曦说这叫年糕,是我娘打的,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小石头后来每次出任务都要问一句——“曦姐,今年过年还回去吗?回去能再带点年糕吗?”

耿月笑着说那就多打些。她从米缸里舀出满满一盆糯米和粳米,按三七比例配好。

糯米是新碾的晚稻糯米,米粒细长晶莹,是今年秋天向阳坡脚下那块试验田里收的,产量不大,只够自家吃和送人。

粳米是镇上粮铺周掌柜送的,说是今年新到的江南粳,米粒圆润饱满,和北境的糙米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糯米多了太黏,粳米多了太硬,三七比例是她娘教她的黄金比例,打出来的年糕软糯弹牙,放凉了也不会硬成石头。

她将米倒进木盆里,打上井水,井水刚打上来时还冒着极淡的白汽,冬天井水比空气暖和。

米粒在水里轻轻晃动,她用手搅了搅,浑浊的米汤从指缝间漏过,细碎的米糠浮上水面。她将米糠撇干净,换水,再搅,再撇。

淘米要淘三遍,第一遍去糠,第二遍去尘,第三遍去腥。三遍之后水质清澈见底,每一粒米都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淘好的米用井水泡在木盆里,要泡整整一夜。冬天的井水泡米,泡出来的米粒吸饱了水分,用手指一碾就碎,比夏天泡米多了几分韧性。

耿月将木盆放在灶台角上——那里靠近灶膛,冬天最暖和,米粒在微温的水里慢慢膨胀,比在冷水中泡出来的更饱满。

这一夜,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在为年糕忙碌。赵曦将战锤从墙角搬到了石桌旁,用细砂石将锤面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打磨了一遍。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打年糕前都要磨锤,不是锤不够利,是怕锤面上残留的太古岩甲兽骨渣混进年糕里。

赵晨将货箱里最好的油纸拿出来铺在石桌上,用剪刀裁成一块块巴掌大的小方块,每一块的边缘都裁得齐齐整整。

他又从货箱最底层取出那块降香木——这是秦澜上次寄给小远的,小远用它刻了好几个木雕,剩下几块边角料舍不得扔,一直收在铁匣旁边。

赵晨将边角料锯成几个小圆盖,大小刚好能塞住等会儿要装年糕的油纸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耿月就起了床。她摸黑走到灶间,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她用火钳拨开炭灰,添了几根新柴,火舌很快重新舔上了锅底。

她走到灶台角上的木盆前,用手捞起一粒米,拇指和食指轻轻一碾,米粒应声而碎,碎口粉糯细腻,不带一丝硬芯。

泡够了。她将泡好的米捞出来沥干水分,倒进石磨里磨成米浆。

石磨是赵天用后山青石打的,磨盘上的沟槽已被磨浅了许多。

小远负责推磨,他两手握住磨棍,双腿微屈,腰板挺直,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地转。

石磨发出极沉极稳的隆隆声,泡好的米从磨眼漏下去,被磨盘碾成极细的浆,从磨缝里汩汩地淌进木桶。

米浆雪白如脂,细得像霜,用手指捻一捻,没有一点颗粒感。

赵曦在旁边帮他——她力气大,单手推磨就能顶小远两只手,有了她的帮忙,平时小远一个人推大半个时辰的活,姐弟俩一刻钟就干完了。

但赵曦推磨有个毛病——太快。石磨转得飞快,米浆从磨缝里喷出来,溅了她一身。

耿月赶紧喊慢点,石磨转太快米浆不细,年糕口感会糙。赵曦立刻放慢了速度,学着母亲的样子匀速推磨,米浆重新恢复了汩汩流淌的节奏。

磨好的米浆要用粗布滤掉水分。耿月将米浆倒进粗布袋里,布袋是她自己缝的,粗棉布,经纬紧密,滤水不漏浆。

她将袋口扎紧——扎袋口的绳结打法和赵念在旧刻刀刀柄上打的结一模一样,一个紧一个松。

紧的是她打的,松的是当年赵念教她打的,说松结更容易解开,娘的手冬天容易皴。

她将布袋放在木盆上,上面压一块青石板。石板是赵天从后山搬来的,重量刚好——太轻了压不干,太重了米粉会被压得太实。

压了大半个时辰,米浆里的水分被石板一点一点挤出来,滴在木盆里发出极清脆的叮咚声,和屋檐冰凌融化时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耿月掀开石板,用手指戳了戳布袋——米粉在布袋里结成了一大块,不粘手,用手掰开,断口处细腻光滑,还带着极淡的米香。

压好的湿米粉干湿适中,捏一把能成团,轻轻一搓又能散开,这个状态叫“手捏成团,搓之即散”,是她娘教她的判断标准,差一分都不行。

“上甑蒸。”耿月将湿米粉从布袋里倒出来,用粗筛过了一遍。筛子是竹篾编的,筛眼比米粒略大,湿米粉在筛面上被她用手轻轻搓开,从筛眼漏下去时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和她揉面时面团在案板上发出的声响一样柔韧绵密。

过好筛的米粉均匀地摊在竹蒸笼里,蒸笼是赵天用后山毛竹编的,竹篾之间的缝隙刚好能让蒸汽穿透,又不会让米粉漏下去。

蒸笼一层一层架在铁锅上,锅里水烧得滚沸,蒸汽透过蒸笼的竹篾缝隙往上窜,米粉在蒸汽里慢慢变色,从雪白变成半透明的玉白。

米香从蒸笼缝里挤出来,比生米粉更浓更醇,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香气,而是一种极扎实极沉厚的糯香,满院子都是。

小远趴在灶间门口使劲吸鼻子,说这个味道比腊肉炖干笋还香。

蒸熟的米粉从蒸笼里倒出来,热气腾腾地倒进石臼里。

石臼是赵天用后山青石凿的,臼底被木槌砸了多年,光滑如镜。

米粉团在石臼里冒着白汽,表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赵曦抡起大木槌开始捶打。

木槌是赵天用后山老槐木削的,槌头比拳头还大,柄被掌心磨得油光水滑。她每一槌都抡得极有力,木槌砸在米粉团上发出极沉极闷的响声,米粉团在石臼里被捶得越来越韧。

她捶打的节奏极有规律——三下重,一下轻,重的是把米粉团捶开,轻的是把米粉团翻过来。

这个节奏是她小时候看三哥压年糕花纹时学会的,三哥压花用的也是这个节奏——三下重压,一下轻提。

耿月蹲在石臼旁边,趁赵曦抡槌的间隙用手快速翻动米粉团。她的双手沾了凉水——凉水能防粘,也能让米粉团表面降温,不会被捶打得过热。

她翻动米粉团的速度极快,必须在木槌落下的瞬间把手抽回来,慢了就会被槌子砸到。她翻了一辈子年糕,从来没被砸过。

小远蹲在旁边看,觉得母亲翻年糕的手法像在翻一本极厚的书——每一页都翻得又快又准,绝不在同一页停留超过一瞬。

冰魄霜端着一碗凉水站在旁边,随时给耿月的手补水——手干了就粘米粉,粘了米粉就会带起整团年糕,带起年糕就会被槌子砸到。

三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赵曦抡槌,耿月翻团,冰魄霜补水。

木槌砸在米粉团上的闷响、耿月手掌翻动米粉团时的沙沙声、冰魄霜碗里的水轻轻晃荡的声音,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冬日的午后形成了一种极有韵律的节奏。

捶打到后半程,耿月从灶间拿出几样东西——一碟今年秋天晒干的桂花,一撮炒熟的白芝麻,一小碗去核切碎的红枣。

她将桂花和芝麻撒在米粉团上,继续捶打。

桂花和芝麻在木槌的捶打下慢慢嵌入米粉团里,白的米粉,金的桂花,黄的芝麻,暗红的枣碎,四种颜色在石臼里交织成一片。

这是她自己的年糕配方——她娘教的原味年糕只放白糖,她后来自己加了桂花、芝麻和红枣,说这样打出来的年糕切片煎着吃,每片都有料。

小远最喜欢吃煎年糕,特别是煎到两面金黄时桂花在油里炸开的香气。

有时候还会加核桃碎——后山那棵老核桃树结的核桃,壳厚肉香,晒干后用石臼捣碎,和在米粉里一起捶打,核桃的油脂渗进米粉里,打出来的年糕比寻常年糕更润更香。

小远也想试试抡槌。赵曦将木槌递给他,他两手握住槌柄,憋足了劲抡起来。木槌在空中画了半个歪歪扭扭的弧线,槌头砸在米粉团上只发出轻轻一声闷响,连赵曦一成的力道都不到。赵曦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还得再多吃几年饭。

小远不服气,又抡了几槌,一槌比一槌用力。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最后一槌终于砸出了像样的闷响,但槌头歪了,擦着石臼边沿滑下去,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赵曦眼疾手快地扶正了槌头,说力道有了,准头还差。小远喘着粗气,不服气地说那曦姐第一次抡槌的时候准不准。赵曦想了想,说我第一次抡槌时差点把石臼砸翻了,被三哥罚用刻刀在木头上刻了一百道直线练准头。小远说那我也刻一百道直线,赵曦说不用,你每天练矛时多练几趟守势,准头自然就有了。小远握着木槌又试着抡了几下,这次不再追求力道,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槌头落点上。虽然没有赵曦那么稳,但已经比前几槌好了许多。赵曦在旁边看着,说进步挺快。

捶好的年糕从石臼里搬出来放在案板上。案板是赵天用后山老槐木整块锯出来的,长年累月被年糕揉压,板面已泛着温润的光泽。耿月用手将年糕团反复揉压,她的手掌在年糕团上来回推揉,力道柔而韧,和她揉面时一模一样。年糕团在她手下越来越光滑,最后揉到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灶间窗户里透进来的晨光。她将年糕团分成几大块,一块搓成长条,用刀切成巴掌大的方块——这是普通的白年糕,留着炒菜、煮汤、煎着吃。另一块她拿出木模压花。木模是赵天刻的,用后山老核桃木整块雕刻而成,模底刻着如意云纹,线条流畅,每一道弧线的深浅都恰到好处。压花时耿月将年糕团按进模子里,用手掌均匀用力压紧,再翻过来在案板上轻轻一磕,一块压着如意云纹的年糕就从模子里脱了出来。年糕面上的花纹清晰立体,如意云纹的每一道弧线都和木模上的一模一样。

赵曦在旁边将压好花的年糕端端正正地码在竹筛里,年糕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太近了晾凉会粘在一起,太远了浪费竹筛空间。她码年糕的手法和她布阵时一样精准。她忽然说以前家里打年糕,三哥负责压花。他手劲最稳,压出来的花纹深浅一模一样。每回压完花他都要检查一遍,哪个花纹浅了就用刻刀补一刀。有一回她自告奋勇压了一模,压出来的花纹歪歪扭扭,如意云纹被压成了蝌蚪纹。三哥看了半天,说这个纹路也挺好,如意云纹是吉祥,蝌蚪纹是生机,各有各的好。后来他真的用刻刀把那个蝌蚪纹修整了一遍,修完之后居然真的挺好看。那块年糕后来被赵曦自己吃了,她说这是三哥给她修的年糕,谁都不许抢。

赵晨将商队里最好的油纸拿出来,将晾凉的年糕一块一块包好。他包东西的手法和他贴在货箱上的标签一样工整——每一块年糕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四角对折,边角压平,不露一丝缝隙。封口处用麻绳扎紧,绳结的打法和他在旧刻刀刀柄上打的结一模一样,一个紧一个松。紧的那个是爹打的,松的那个是他自己打的——力气不够,结打不紧,但每次都要自己打,说总有一天能打得和爹一样紧。他在每一包年糕上贴了标签,字迹端端正正——“给大姐”“给二姐”“给四妹”“给柳白哥”“给秦澜姐”“给王伯”“给老登记官”“给陈爷爷”。写到“给大姐”时他顿了顿笔,在标签背面加了一行小字:“今年年糕加了桂花和红枣,大姐练剑累了切片煎着吃,煎到两面金黄,桂花会在油里炸开,满屋都是甜的。”

小远蹲在旁边看着赵晨贴标签,忽然跑进屋里拿出铁匣,将他给哥哥姐姐们刻的木雕一个一个取出来。给曦姐的举战锤小人,战锤柄上刻着北境佣兵团的标记,和真正的战锤一模一样。给晨哥的背货箱小人,货箱顶上蹲着一只小小的金翅,歪着头,和每天蹲在石桌上等赵晨回来的金翅一模一样。给大姐的穿盔甲小人,盔甲上的每一道剑痕都和父亲安置在木架旁的那副旧盔甲一一对应。给二姐和六姐的月雪药房招牌,招牌上的字是他用最细的刻刀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和二姐医书上批注的字迹一模一样。给四姐的雪山冰蚕,冰蚕的丝极细极细,在木头上只刻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将木雕和油纸包好的年糕放在一起,木雕配年糕,一个是用眼睛看的,一个是用嘴巴吃的,都是心意。

赵天靠在竹榻上,手里端着冰魄霜新煮的姜茶,说念儿打结的手法和压花的手法一样稳。他后来用那把刻刀刻了无数木雕,每一个木雕的底座都压了花。他刻字时先刻左半边再刻右半边,左半边总比右半边深半分,和压花时刻痕的力道一模一样。

小远将赵念的旧刻刀从铁匣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刀刃还是那么钝,但刀柄上的麻线还保留着原样,两个结并排,一个紧一个松。他将刻刀轻轻放在压好花的年糕旁边,说三哥的刻刀今年也吃上年糕了。赵曦伸手将旧刻刀拿起来握了握,刻刀在她手里显得特别小,她的大手已经握不惯这么细的刀柄了。但握刀的姿势还在——虎口离刀刃的距离、手指扣住刀柄的角度、手腕微微内收的弧度,和当年赵念手把手教她时一模一样。她将刻刀轻轻放在年糕旁边,说三哥,今年年糕压花我替你压了,压得没你好,但心意到了。小远把铁匣里那颗带“远哥”字的碎石子拿出来放在年糕旁边,说远哥也吃年糕。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墙的瓦当上斜斜地照进来。石桌上堆满了油纸包好的年糕,旁边是那些木雕和赵念的旧刻刀。小远将最后一包年糕贴上标签——这包是留给远哥的。他在标签背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远哥,这是今年的年糕,加了桂花和芝麻,曦姐说比去年的更好吃。”他将年糕放在铁匣旁边,和那颗带“远哥”字的碎石子并排。

耿月将刚打好的年糕切了几块下锅。年糕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浮了起来,面皮晶莹透亮。她捞起来放在碗里,撒了一小撮白糖——最简单的吃法,也是最原味的吃法。一家人围坐在石桌前,用筷子夹起热腾腾的年糕,咬下去软糯弹牙,米香在舌尖化开,白糖的甜和年糕的糯搅在一起,是腊月最踏实的味道。

赵曦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嘴角还沾着白糖粒。她说这就是家的味道——北境那些糙米年糕吃再多,也吃不出这个味道。这个味道里有三哥压花的深浅,有娘翻团的手速,有二娘在旁边补水的凉水碗,有她抡槌时虎口震得发麻的力道,有晨弟贴标签时端端正正的字迹,有小远把旧刻刀放在年糕旁边时那份心。赵天说这就是年糕——糯米和粳米,三七比例,捶打成团,压花成型。一家人一起打,一起吃,一起给远方的人寄去。这就是年糕该有的味道。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石桌前。石桌上还剩着一块没切的年糕,面上压着如意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块是留给明天吃的——年糕放凉了更韧,切片煎着吃,外酥里糯,蘸白糖或者配腊肉都极好。小远趴在石桌边看着那块年糕,说三哥压花的深浅、曦姐抡槌的力道、娘翻团的手速、二娘补水的节奏、晨哥包年糕的麻绳结,全压在这块年糕里了。这就是一块年糕的家族史。

月光洒在院子里,石桌上那包贴着“给远哥”标签的年糕和铁匣里的碎石子并排放在一起。明天这些油纸包好的年糕就会被送到各处——神都禁军大营,月雪药房,极北冰原,战堡菜园,老陈头的石匠铺。每一块年糕里都有桂花、芝麻、红枣,都有三哥压花的深浅,都有这个家最踏实的味道。

【第1710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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