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心中一酸,连忙上前一步。
“父皇何出此言?您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布衣天子,功盖千古,谁敢说您不成器?”
“功盖千古……”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咱连自己的儿子都摆不平,算什么功盖千古?”
他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咱知道,咱偏心老二。”
“秦王朱樉,他性子烈,像咱年轻的时候,咱就忍不住多疼他一些。”
“老五心里有气,咱也知道。”
“可咱是皇帝,也是他爹,他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咱?”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个得不到孩子理解的寻常老父亲。
朱标垂下眼帘,轻声道:“父皇,您是天子,但儿子们,首先是把您当父亲看的。”
朱元璋沉默了。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沉重。
“标儿,你记住,将来你坐上这个位置,对待你的这些兄弟,手一定要松一些。”
“能留一线的,就留一线。”
“别学咱,也别学那前元的皇帝,为了个位子,杀得血流成河,不值当。”
这几乎是托付后事般的叮嘱。
朱标心中大恸,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此刻的父皇,需要的不是眼泪,而是慰藉。
“父皇,您多虑了。”
“弟弟们,没您想的那么不堪。”
朱标顿了顿,决定为朱肃说几句公道话。
“就说老五吧,您总觉得他一肚子坏水,看谁都不顺眼。”
“可您忘了,去年您偶感风寒,是谁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夜,为您祈福?”
“太医说要用青年人的血做药引,又是谁二话不说,割了自己的胳膊?”
朱元璋愣住了。
这些事,他依稀有些印象,但从未放在心上。
他只当是儿子们例行公事的孝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细节。
朱标继续说道:“老五那个人,就是嘴巴坏,心是好的。”
“做的那些事,看似荒唐,其实……都是在替儿子,替大哥分忧啊。”
“他知道儿子性子仁厚,将来怕是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也弹压不了心怀不轨的藩王。”
“所以他宁愿自己做这个恶人,把所有的恨都拉到自己身上。”
“他说,他这个吴王多流一点汗,将来大明的江山,就能少流很多血。”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颤抖。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那个在他眼里只知道惹是生非的混账老五,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
东宫。
朱肃赶到的时候,常美荣正抱着朱雄英。
看到朱肃,常美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快看看,雄英这是怎么了?浑身发烫,还一个劲儿地说胡话!”
朱肃上前,摸了摸朱雄-英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大嫂别急,不是什么大病。”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雄英这是受了惊吓,医书上叫‘惊悸之症’,心神失守,才会发热说胡话。”
“吃两副安神的汤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听到只是受了惊吓,常美荣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怒火又涌了上来。
她瞪着朱肃,又心疼又气。
“你还说!好端端的,你带他去干吗了?”
“他可是太孙!是大明的储君!”
朱肃不闪不避,直视着常美荣的眼睛。
“就是因为他是太孙,才更要看。”
“大嫂,大哥仁厚,这是大明之福。可仁厚治不了骄兵悍将,也镇不住虎狼之心的藩王。”
“有些事,大哥不方便做,不能做。”
“那就由我来做。”
朱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来做这个恶人,做这个屠夫。让所有人都怕我,恨我。”
“他们怕我,就不敢对大哥不敬,不敢对雄英不敬。”
“我这个吴王多背一些骂名,将来我朱家的子孙,就能少流很多血。”
常美荣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素来顽劣不羁的小叔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原来,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常美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眼眶泛红。
“苦了你了,老五。”
朱肃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顺杆爬,脸上瞬间挂上了三分委屈,七分落寞。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的模样。
“大嫂,我受点苦没什么。”
“我就是……就是有点寒心。”
常美荣一愣:“寒心?谁让你寒心了?”
朱肃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地砖,声音闷闷的。
“还能有谁?我那好大哥呗。”
“今天在御书房,父皇气得要夺了我的爵位,把我贬为庶人。”
“我当时就想,大哥肯定会为我求情的,我们可是亲兄弟啊。”
他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
“可我没想到,大哥他……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父皇要废了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他心里,我这个弟弟,终究是个祸害,是个麻烦。”
常美荣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朱肃。
“不……不会的!你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大嫂心里没数吗?”
朱肃苦笑一声,“算了,不说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大不了我去就藩,离他们远远的,省得碍眼。”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萧瑟又孤单。
常美荣心疼得不行,对朱标的怨气瞬间达到了顶点。
好啊你朱标!
你弟弟为了你,为了你儿子,都快把自己活成一把刀了!
你倒好,在父皇面前连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回宫!”
常美荣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朱标刚一脚踏进寝殿的门,一个枕头就迎面飞了过来。
“滚!”
常美荣的怒吼声震得房梁都在抖。
“今晚你去书房睡!”
“砰”的一声,殿门被狠狠关上。
朱标抱着枕头,站在门外,一脸的茫然。
这……这是怎么了?
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美荣?开门啊,我做错什么了?”
里面毫无回应。
朱标无奈,只好转向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管事太监。
“怎么回事?”
管事太监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殿下,方才吴王殿下来过。”
“他跟太子妃聊了许久,然后……然后太子妃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