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拜见父皇。”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他。
“逆子!你还知道咱是你的父皇!”
一声怒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你眼里还有没有兄弟手足!还有没有伦理纲常!”
朱肃心中一沉。
果然是宗人府的事。
看这架势,怕是老二朱樉已经来告过状了。
“父皇息怒,儿臣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
朱元璋气得笑了起来,指着朱肃的鼻子。
“你二哥都跟咱说了!你在宗人府,是如何的嚣张跋扈,如何的目无兄长!”
“你还敢说,将来藩王若有不安分的,你要杀?”
“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朱元璋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咱的儿子,咱自己会管教!轮得到你来喊打喊杀?”
“你是不是觉得,你那点军功,就能让你为所欲为了!”
面对朱元璋狂风暴雨般的斥责,朱肃却异常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辩解,而是先问了另一件事。
“父皇,雄英的身子如何了?”
他被朴安仁带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皇长孙受惊高烧不退的消息。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朱元璋闻言一愣,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稍稍降下几分。
但这并没有让他改变主意,反而让他觉得朱肃是在转移话题。
“你还知道关心雄英?”
“若不是你那些混账话,雄英会吓成这样?高烧不退,梦里都在喊着让你别杀他二叔!”
朱肃的心猛地一揪。
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父皇,儿臣确实有错,不该吓到雄英。”
“但儿臣在宗人府所说的话,句句都是为了我大明江山,为了皇兄,也为了雄英的将来。”
“哦?”朱元璋冷笑一声,“为了大明江山,你就要杀自己的亲哥哥?”
“父皇,藩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这本是国之柱石。”
“可人心会变。”
“今日他们是兄弟,是叔侄,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一旦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凭借手中的兵权,登高一呼,那便是我朱家人的同室操戈,是天下大乱!”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与其等到将来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不如现在就将这苗头彻底掐死!”
“儿臣愿意做这个恶人,愿意背上心狠手辣的骂名。”
“只要能保我大明江山永固,保皇兄和雄英的天下安稳,儿臣万死不辞!”
这番话,让朱元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何尝不知藩王之祸?
历朝历代,削藩之乱,还少吗?
可知道归知道,让他承认自己的儿子们将来会自相残杀,他接受不了。
“一派胡言!”
朱元璋再度暴喝,仿佛是要用声音驱散自己内心的动摇。
“咱的儿子,咱都信得过!他们绝不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这是在咒咱的儿子,咒咱大明的江山!”
“父皇……”
“够了!”
朱元璋一摆手,眼中满是失望与决绝。
“你既然如此不念兄弟情谊,那这吴王的爵位,不要也罢!”
“咱今天,就夺了你的王爵,将你贬为庶人!”
此话一出,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夺爵!
这是最严厉的惩罚。
朱肃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却又站得笔直。
他缓缓地,对着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领旨。”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坦然。
这副模样,反倒让朱元璋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朱肃会求饶,会辩解,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地接受了。
就在这父子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个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父皇息怒!”
朱标一身太子常服,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凝重,显然是在殿外已经听了许久。
他先是对着朱元璋行了一礼,然后猛地转向朱肃,厉声呵斥。
“老五!你太放肆了!”
“还不快给父皇认错!”
朱肃看着自己的大哥,从朱标的眼神里,他读懂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大哥,是懂他的。
朱肃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故作的伤感。
“大哥,不必再劝了。”
“父皇既已下旨,我领旨便是。”
“只是可惜,不能再为父皇分忧,不能再为大哥和雄英扫平障碍了。”
他这番话,听在朱元“璋耳朵里,是顽固不化。
听在朱标耳朵里,却是字字泣血的苦心。
朱标心中一叹,戏必须演下去。
他指着朱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你这个逆子!”
“滚!你给我滚出皇宫去!”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朱肃深深地看了朱标一眼,又对着朱元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向殿外走去。
背影萧瑟,带着几分悲壮。
朱元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怒气未消,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就在朱肃即将踏出奉天殿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脚步,仰头望天,高声吟道: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朱元璋的脸,瞬间由青转紫,由紫转黑!
好你个朱肃!
被夺了爵位,还敢在这里吟诗!
还“去留肝胆两昆仑”?
你这是在讽刺咱和你大哥吗!
“反了!真是反了!”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殿外。
“给咱抓住他!给咱把这个逆子抓回来!”
禁卫们得令,刚要冲出去。
却见刚刚还步履沉重、满身萧索的朱肃,突然撒开脚丫子,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那速度,快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只是他跑的方向,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方向,赫然是东宫!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朱元璋脸上的怒气,在朱标温和却坚定的言语中,一点点消融。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把派去吴王府的人叫回来。”
候在一旁的太监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皇帝的怒火,暂时是熄了。
可他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烧向了他自己。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往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竟有些佝偻。
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子,眼神里是罕见的彷徨与自我怀疑。
“标儿,你跟咱说句实话。”
“咱这个皇帝,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很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