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午后。
七号院堂屋,一片安逸的宁静。
壁炉烧的不旺,只透出暖融融的余温。
母亲在窗户下拆改一件小棉袄,何雨水在书案前临帖。
笔尖行走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抽拉棉线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时光本身在低语。
核桃坐在厚棉垫上,全心投入在他的新世界里——一辆浅黄色的木质发条小推车。
车身线条简单,打磨得极其光滑,轮轴处精巧地嵌着几个小黄铜齿轮。
一推,小车稳稳前行,齿轮便发出悦耳的“咔嗒”轻响,转上几圈才缓缓停住。
这是钱维钧用厂里实习的边角料亲手做的,花了很多心思。
核桃爱不释手,正专心致志地用它运输他的木雕小鸭子车队。
院门这时被敲响,声音轻快。
“姐,在家吗?”是舅妈王秀英清亮利落的声音。
“在呢,快进来秀英。”母亲笑着应声,放下针线去掀门帘。
王秀英抱着儿子吕家明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油纸包。
“家明他爸厂里技术科发的白糖和核桃酥,想着拿点过来,艺菲怀着身子,有时候半夜兴许就想吃口甜的。”
她说话爽脆,目光已含笑落在核桃身上,“哟,我们核桃玩新车呢?真精神!”
三岁的吕家明在妈妈怀里扭动着要下地,脚一沾地,乌黑的眼睛立刻被那辆小黄车牢牢吸住了。
“车!”他短促地叫了一声,指着小车,脸上放出光来,朝垫子走去,“核桃,车车,玩玩!”
核桃看见小表叔过来,下意识把小车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但没哭闹,只是仰起小脸看着。
王秀英笑着对母亲说:“看这小哥俩。”
她走过去,蹲在垫子边,对儿子柔声说:
“家明,这是弟弟的车,你想玩,要问问弟弟愿不愿意借给你玩,好不好?”
她又转向核桃,语气同样温和:“核桃,小叔叔想玩玩你的小车,你借他玩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舅婆保证。”
她的语气带着商量和引导,是时下被认为很通情达理的教育方式。
吕家明听了妈妈的话,便眼巴巴地看着核桃,重复道:“核桃,把车车借我玩玩?”
小手已经期待地伸着。
核桃看着伸过来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心爱的小车,小眉头蹙了起来。
他显然不情愿,但舅婆温声商量着,小叔叔也眼巴巴看着,他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拒绝,小嘴瘪了瘪,求助似的看向奶奶吕氏。
吕氏心里疼孙子,但面子上也觉得不好直接回绝弟妹这温和的商量,便笑着打圆场:
“核桃,给小叔叔玩一下嘛,你看小叔叔多喜欢。你是小主人,要大度点哦。”
这话带着老一辈常见的、鼓励孩子“懂事谦让”的意味。
何雨水也停笔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些微的不赞同,但作为晚辈,她不便在这时插话。
核桃得到奶奶的“指令”,虽然还是不情愿,但小手松了松。
王秀英见状,便温和地从他怀里轻轻拿过小黄车,递给眼巴巴的儿子:
“家明,看,弟弟借给你了,要小心玩,别弄坏了,玩一会儿就还给弟弟,知道吗?”
吕家明欢呼一声,接过小车,立刻推到一边,兴奋地研究起那几个会转的齿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
核桃手里空了,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玩得正欢的小表叔,那股被勉强、心爱之物被拿走的委屈和后知后觉的不愿意,慢慢涌了上来。
他没有立刻哭,只是眼圈慢慢红了,小嘴撇着,憋着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决堤。
王秀英正欣慰于儿子的开心和“分享教育”的成功,回头看见核桃这副委屈模样,心里也有些不落忍,忙又温言哄道:
“核桃不哭啊,家明玩一下下就还你,我们核桃最乖了,是不是?”
她伸手想摸摸核桃的头。
就在这时,堂屋门口光线一暗。
何雨柱回来了。他正好看见儿子瘪着嘴强忍眼泪、王秀英温言哄劝、吕家明在旁玩着小车这一幕。
他脸上没什么波动,脱大衣,挂好,动作一如平常。
“柱子回来啦?”王秀英笑着打招呼,“正说呢,核桃可乖了,把新车借给家明玩。”
何雨柱点点头,叫了声“舅妈”,然后走到棉垫边,在核桃面前蹲下。
他没看小车,也没看哭泣边缘的儿子,只是伸出宽大的手掌,平摊在核桃面前,掌心向上,稳如磐石。
“核桃,”他声音平静,不高不低,“车呢?”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核桃一直憋着的委屈和伤心瞬间爆发,“哇”一声哭出来,扑进爸爸怀里,小手指着吕家明的方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车车……呜呜……核桃的……车车……”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点尴尬,赶紧对儿子说:
“家明,快,把车车还给弟弟,弟弟哭了。”
吕家明正玩在兴头上,哪里肯,抱着小车转身,带着哭腔喊:“不!还要玩!”
王秀英有些着急,上去想拿回来,吕家明扭着身子躲,眼看也要哭闹起来。
场面一时有些乱,母亲连忙起身想安抚家明。
“家明。”何雨柱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他抱着哭泣的核桃,目光看向三岁的表弟。
吕家明被这目光看得动作一滞,抽噎着停下。
何雨柱看着他手里的小车,清晰地说:
“这个车,是核桃的。你想玩,他同意,你才能玩。他不同意,你就不能玩。现在,他不同意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喜欢,改天表哥找木头,也给你做一个。”
王秀英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种被挑战了某种固有观念的轻微不适。
她拉过儿子,终于把小车拿了回来,递还给何雨柱,语气努力保持着通情达理:
“柱子说得对,是舅妈想岔了。光顾着教孩子‘分享’,没先问清楚核桃自个儿乐不乐意。”
她把“乐意”两个字咬得有点重,显然心里并未完全认同何雨柱这套“孩子有绝对否决权”的做法。
何雨柱接过小车,没马上给核桃,而是等儿子的哭声稍微平息,才把小车举到他面前。
“核桃,看,车回来了。”
他等核桃泪眼朦胧地看过来,才问:“现在,车是你的。你要自己拿着,还是继续借给小表叔玩?”
核桃一把抓过小车,死死抱在怀里,把脸埋在上面,用力摇头,闷声说:“不借!核桃拿!”
“好。”何雨柱毫不拖泥带水,抱着儿子站起身。
他这才看向王秀英,语气缓和了些,但意思还是很明显:
“舅妈,没怪您的意思。您是好心,想教孩子友爱。不过,在咱家,孩子自己的东西,给不给别人,什么时候给,他说了算。大人可以劝,但不能替他说‘行’,更不能因为他没说‘不行’就当‘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静静聆听的母亲和何雨水,像是对所有人说:
“‘让’是情分,不是本分。得先让他知道什么是‘我的’,守得住‘我的’,将来才真懂得什么是‘别人的’,什么时候该‘让’。顺序不能乱。”
这番话,清晰、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工程原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王秀英张了张嘴,她是个明白人,知道何雨柱不是针对她,而是在说一种她从未仔细想过的道理。
这道理有点新,和她习惯的“兄友弟恭”、“谦让是美德”不那么一样。
她最终没再反驳,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你呀,总有你的道理。行,舅妈记住了。”
她又逗了逗还在抽噎的核桃,和母亲说了会儿闲话,便带着有些不舍、但已被新玩具承诺安抚住的吕家明告辞了。
堂屋重归宁静,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母亲重新拿起针线,沉默地缝了几针,才轻声说:“你姥爷在的时候,常说‘孔融让梨’。”
何雨柱正用热毛巾给核桃擦脸,闻言头也没抬:
“嗯。梨是公中的,该让。这车是核桃自个儿的,两码事。”
在何雨柱看来,核桃是个单独的个体,他的意愿,非常重要。
这在后世应该常见,解决办法不一而足,但总体来说,该是谁的东西,就应该由谁决定,哪怕,他只是个奶娃娃。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手上的针脚,似乎更稳了些。
何雨水朝着哥哥笑了笑,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
她想起沈老师教画时说过:“下笔要肯定,留白要讲究。”
哥哥刚才,大概就是在为这个家,落下极其肯定的一笔,并留出了属于每个成员的、清晰的“白”。
核桃抱着失而复得的小车,靠在爸爸怀里,情绪慢慢平静,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齿轮,咔嗒,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