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讥诮又悲凉的苦笑。
“叔父,你来告诉朕……在这种时候,面对几十万大军的生死,面对大魏的国门……曹爽,他是会听天子的,还是会听他老子的?”
“扑通!”
曹真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叩首。
他没有反驳,未曾喊冤,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刺骨的石砖上,用力之猛,瞬间渗出鲜血。
恐惧、屈辱与绝望交织成团,堵在喉咙里,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抗旨不遵,教唆主帅临阵脱逃。
单这两条,便足以让他满门抄斩。而他半生自矜的权谋,在曹叡这般全盘掌控的手段面前,可笑得犹如跳梁小丑。
曹真闭上眼,死死等着那声“拖出去斩了”的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震怒并未降临。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身前。
曹叡竟弯下腰,用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握住曹真的双臂,将他从地上亲手扶起。
这动作比刚才的密信更让人遍体生寒,曹真甚至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陛下……”曹真颤抖着抬起头。
“叔父。”
曹叡的手搭在他肩上,力度不大,却重逾千钧,压得曹真几乎直不起腰。
“朕知道,你是爱子心切。”曹叡看着曹真的眼睛,语气中透出几分感叹,“天下哪有做父亲的,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死地送命呢?”
曹叡松手后退,转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样东西。那是半块纯金虎符,代表着大魏最高军权。
“这是调动许昌兵马的虎符。”
曹叡转过身,将冰冷的虎符递到曹真面前。
“所以,朕不怪你。”
看着曹真惊愕的面孔,曹叡一字一顿地开口:“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南阳不能丢,曹爽也不能死。许昌的都督被吓破了胆不敢动,那好。朕命你,亲自带着这面虎符,立刻离京,去许昌。”
“你去接管那两万精锐骑兵,亲自带他们南下,去救你的儿子!”
曹真彻底愣住了。目光死死钉在虎符上,根本不敢伸手。
这是一个要将他连根拔起的局。曹叡没杀他,反倒给了兵权,为的就是逼他滚出洛阳去前线。只要接下虎符踏出洛阳半步,他经营数十年的大将军府、朝堂党羽以及京城十二门的布置,几天内就会被天子清洗得干干净净。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只是个为了救儿子被迫在南阳前线和蜀军死磕的武将。他不敢接,却又不能不接。不接便是抗旨,密信的罪名立刻坐实,曹爽必死无疑。这是阳谋,死死拿捏住了他身为人父的软肋。
见曹真迟迟不动,曹叡上前一步,将虎符硬生生塞进他僵硬的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曹真抬头迎上天子的目光。那里面有帝王掌控全局的冷酷决绝,但也带着一丝对这位大魏宗室长辈最后的顾念。这是曹叡留给他的体面。
“去吧,叔父。”曹叡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后,背对着曹真,声音低沉而威严。
“替朕,替大魏,守住南阳。”
……
半个时辰后。
曹真死死攥着虎符,跌跌撞撞走出含章殿。深秋的日头有些刺眼,他双腿发软,几乎是靠着殿外辟邪的搀扶,才勉强走下白玉台阶。
他没回大将军府,那里已无事可排。
宫门外候着一辆极普通的马车,显然也是曹叡的安排。曹真钻进车厢,马车立刻在长街上疾驰,直奔洛阳南门。他要去许昌调兵,去司马懿和刘禅挖好的坟墓里,把曹爽硬生生拉出来。
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声响。驶出洛阳南门时,恰好与另一辆从北门绕行而来的马车在官道上交错而过。
那辆进城的马车灰扑扑的,粗布帷幔上没有任何徽记,车辕掉漆,拉车的马也显出老态。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商户送货的座驾,在权贵云集的洛阳城内毫不起眼。
交错瞬间,尘土飞扬。若有人掀开灰色马车的帷幔,定会吃惊。
车厢内端坐着个面色苍白、脸颊消瘦的年轻人。他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袍,随意挽着发髻,双手交叠于膝,坐姿笔挺。破败的车厢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沉冷。
此人正是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
听着对向疾驰的马蹄声,司马师伸出手指,挑开帷幔一角。他目光平静,穿过飞扬的尘土,静静注视着曹真的马车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官道尽头。
司马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大将军,一路走好。”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一切都在远在并州风雪中的那个老人的算计之内。诱导曹真截断粮草、利用毕昭制造死局、通过洛阳暗线散布流言逼曹真自乱阵脚,再到那封恰到好处送上天子御案的密信……
连环毒计借刘禅的刀把曹爽逼入宛城死地,又借曹叡的手,兵不血刃地将曹真这座压在司马家头顶的大山彻底拔出洛阳权力中心。从此大魏朝堂,再无大将军的立足之地。
司马师放下帷幔,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车夫在外面压低声音请示。
“去太尉府。”司马师声音平静,却透着隐隐的杀伐气,“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可以开始收网了。”
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司马师微调坐姿,胸口衣襟稍敞,露出怀里半截绢帛的边角,依稀可见苍劲的墨迹。
那是半个月前,父亲司马懿在并州雪夜里用暗线送回洛阳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八个字。
【蛰伏待时,广积人心。】
司马师将绢帛重新塞回怀里贴身放好。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摇晃,稳稳驶向洛阳权力的中心。
风,终于开始往司马家这边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