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朝一日他死于非命或被满门抄斩,只要后人打开暗格,这些信件足以在洛阳朝堂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做完这一切,曹真颓然走下邙山,坐回马车。
“回城。”
马车沿官道返回,曹真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锦盒藏好后,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但这平静只维持到了洛阳南门。
“吁——!”
马车刚驶入南门翁城,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
“放肆!大将军的座驾也敢拦?!”随行的亲卫大喝。
曹真皱起眉头,掀开车帘。
城门下,一队身披重甲的皇家骑兵一字排开,封死了整条街道。为首之人骑着黑马,一身暗红色太监服色,面色苍白,眼神阴冷。
正是曹叡身边的第一心腹,辟邪。
辟邪端坐马背,未曾下马,也未行礼,只用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平淡道:
“大将军,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曹真目光一滞,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我这就回府取并州的……”
“大将军。”辟邪径直打断,眼神中透出一丝怜悯,“陛下说了,这一次……不需要带账簿了。”
不需要带账簿了。
这七个字让曹真如坠冰窟,方才在邙山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顷刻土崩瓦解。
曹真不知自己是如何被辟邪“请”进皇宫的。
穿过重重宫门与冗长的复道,耳畔风声渐远。待站到含章殿外时,他双腿已沉重无比。
含章殿大门洞开。
曹真迈步入内,殿内空无一人,内侍宫女皆被屏退。大殿深处,只有坐在御案后的曹叡。
大魏天子今日未着玄色龙袍,也未戴十二旒冠冕,只穿了件寻常的月白便服,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
曹叡手端青瓷茶盏,正低头拨弄茶沫,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个在后院等候长辈同饮的晚辈。
但这份随意,却让曹真背脊发凉。天家无常,这般毫不掩饰的从容,往往暗藏杀机。
“臣,曹真,叩见陛下。”曹真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曹叡未曾抬头,只轻抿了一口茶,“坐。”
曹真颤巍巍起身,在下首锦垫上跪坐,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等待着风暴降临,等着曹叡将并州粮草文牒砸在自己脸上,等着被斥责结党营私。
可是,曹叡没有。
他不提并州账簿,不提洛阳谣言,甚至连司马懿三字都未曾出口。
曹叡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曹真。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叔父,南阳的战局,朕很担心。”
叔父。
曹真心头剧震。
朝堂之上,曹叡向来称他“大将军”;唯有极私密之时,或当年尚在潜邸,才会唤一声“叔父”。君王无家事,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突然对重臣论起亲情,绝非恩宠,而是催命符。
“陛下……”曹真的声音发着颤,“南阳有曹爽督战,有宛城坚壁,当可保无虞。”
“是吗?”
曹叡起身,缓步走下御阶,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递到曹真面前。
“这是宛城方向,半个时辰前送抵宫中的最新军报汇总。你看看。”
曹真双手接过,目光一扫,顿觉遍体生寒。
绢帛上写得清楚:蜀军前锋已出秦岭;博望坡发生激战,夏侯霸所部五千轻骑疑似全军覆没,生死不明;许昌都督惊惧,不敢贸然南下,正死守许昌等待洛阳明旨;宛城虽有一万七千守军,但已被蜀军东西合围,声势浩大。
这比他清晨在大将军府看到的抄本更详尽,也更令人绝望。
“叔父,你说……”曹叡声音平静,仿佛在谈论闲事,“宛城,曹爽他守得住吗?”
曹真额头的冷汗滴落锦垫。他知道这是道催命题。
答守得住,一旦城破便是欺君;答守不住,便是认下曹爽无能,大魏南大门将洞开。
飞速权衡后,曹真给出了一个自认稳妥的回答:“若许昌的两万援军能及时到达,与宛城形成犄角之势,宛城可守。若援军被蜀军阻截,宛城变成孤城,则……凶多吉少。”
曹叡微微点头。
他转身踱步走回御案前,神色间似早有预料。
“叔父分析得极为透彻。”曹叡背对曹真,叹了口气,“可是,许昌的援军怎么敢动呢?博望坡那个绞肉机就在前面摆着,许昌都督不知道前面是蜀军的疑兵,还是主力。他不敢拿大魏最后的一万精锐去赌。”
说到此处,曹叡突然转身。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信件原以火漆密封,此刻已被拆开。曹叡将信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叔父,宛城若是孤城,你觉得,曹爽会怎么做?”
曹真目光扫过那封信,仅看清绢帛上的字迹与格式,便觉五雷轰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那是他的亲笔字迹!
是他瞒着所有人,私下写给曹爽的密信副本!
昨日得知天子下达“死守宛城、城破人亡”的圣旨后,曹真出于保全儿子的私心,动用大将军府最隐秘的信鸽,发出了这封密信。
信上内容,他闭着眼都能背出:“不可死守宛城,若蜀军势大不可为,申仪必怀二心。可弃城东撤许昌,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
曹真脑中一片空白。
这封本该在天上飞的绝密家书,怎会出现在御案上?是暗卫截获信鸽,还是府内死忠早被收买?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曹真在这洛阳城内,已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曹叡未作解释。
他重新在锦垫落座,静静注视着曹真。
殿内死寂。
“朕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曹爽尚方宝剑,让他死守宛城,城破人亡。违令者,诛九族。”曹叡声音极轻,却字字诛心。
“可是叔父,你却在暗中写信,让他弃城保命,让他把南阳盆地拱手让给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