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结束,谈判继续。
下午的交锋,比上午更加激烈。
或许是吃饱了饭,恢复了体力,刘放的言辞变得更加犀利,反击也更加有力。
然而,就在他准备好与费祎再战三百回合的时候,费祎却出人意料地,开始“让步”了。
在讨论到第九条,“索要洛阳藏书阁全部前汉典籍”时,经过刘放又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之后,费祎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露出为难的表情。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回数次,最后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抬起头,对刘放说道:
“刘大人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典籍乃国之文脉,强行索要,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他皱着眉,用一种“忍痛割爱”的语气说道:“也罢!看在刘大人一片至诚的份上,这一条,费某就斗胆,替陛下做主,撤回了!”
刘放闻言,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撤回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纠缠了整整一个上午,寸步不让的费祎,竟然主动撤回了一条如此重要的条款?
他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他当即乘胜追击,在讨论下一条“每年进贡蜀锦万匹”时,以更加强硬的姿态,痛陈魏国丝织业凋敝,百姓困苦,此举无异于竭泽而渔。
果然,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辩之后,费祎再次露出了那种“肉痛”的表情,他捶了捶自己的额头,苦笑着说道:
“罢了,罢了!刘大人说得对,我大汉亦以仁义立国,不能行此不义之举。这一条,也撤了!”
连续两个“巨大”的胜利,让刘放的信心大增。他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找到了克制费祎这种“温吞水”战术的方法,那就是以刚克柔,用强硬的姿态和不容置喙的道理,逼迫对方做出让步。
他开始在接下来的几条条款上,步步紧逼。
费祎则节节后退。
但他每退一步,都退得不多不少。他时而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刘大人,这两条已经是费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再多,臣回去实在没法向陛下交代。”时而又唉声叹气,仿佛自己吃了天大的亏。
他既不显得让步得太容易,又不至于强硬到让谈判彻底破裂。那种分寸感,拿捏得炉火纯青。
刘放沉浸在接连不断的“胜利”之中,斗志昂扬。
但他隐隐地,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太顺利了。
费祎的让步,来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就好像是……提前排演好的一样。
可他一时之间,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日暮时分,天色渐晚。
第一天的谈判,终于宣告结束。
最终的“战果”是:外层的二十条条款,谈妥了五条无关痛痒的,搁置了八条有争议的,被费祎主动撤回了两条看似重要的,还剩下五条,留待明日再议。
费祎起身相送,握着刘放的手,嘱咐他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战。
刘放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与他拱手作别。
他走出丞相府的大门,坐上了返回驿馆的马车。
马车在长安古老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刘放靠在柔软的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今天这一整天的谈判,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飞速地闪过。
表面上看,他似乎占了一些便宜。
他成功地逼迫费祎撤回了两条看似蛮横的条款,在气势上,打出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但他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不踏实感。
那感觉,就像走在冬日的薄冰之上,脚下“咯吱”作响,随时可能一脚踏空,坠入冰冷的深渊。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费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
那个老狐狸脸上那不深不浅的笑。
他端起茶杯时,那不紧不慢的动作。
他在“让步”时,那副惟妙惟肖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刘放睁开了眼!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从头到尾!
从他踏进那间偏殿的第一刻起,直到他现在坐上马车,费祎,那个笑眯眯的老狐狸,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都在跟他纠缠那些用朱砂写就的、无关痛痒的外层条款!
而那份该死的帛书!
那份帛书的中间部分,那些用浓重的墨黑色写就的条款!
以及帛书的最后部分,那用闪着金光的墨粉写下的、真正的核心条款!
他一条都还没看到!
费祎甚至巧妙地,用一种“还没来得及谈到”的方式,让那份帛书,始终只展开了最外面的一层!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消耗了自己大量的精力和耐心,让自己在一些他早已准备好要“放弃”的条款上,取得了虚假的“胜利”,从而让自己产生一种“谈判进展顺利”的错觉!
这哪是谈判!
这是钝刀子割肉!
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凌迟!
刘放的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他猛地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长安城那瑰丽如血的暮色,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的、温暖的灯火。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他喃喃自语。
“费文伟……”
“好一个费文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