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的嘴唇抖着,他想反驳,想怒斥,想拍案而起。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华表,那只握着剑柄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他那张涨红的脸,此刻血色褪尽。
偏殿里安静下来。
窗外,汉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在每个魏国使臣的心头。
良久,良久。
刘放终于缓缓地,将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谈判桌上,第一个发火的人就已经输了一半。
再纠缠于这些条款是否“合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对方摆明了就是不讲道理。
刘放不再去看那份让他血脉贲张的帛书,而是抬起头,直视着费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费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些……”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卷帛书,发出“叩叩”的声响,“这些枝节,我们可以慢慢谈,一条一条地谈。但我需要知道,贵国真正的‘核心条件’,是什么?”
“只要知道了贵国真正想要什么,我才能回报天子,做出决断。”
这是一个极为高明的策略转移。他试图绕过这些“漫天要价”的外层条款,直捣黄龙,去触碰对方真正的底线。只要抓住了核心诉求,其他的“枝节”,便都有了讨价还价的空间。
然而,费祎的回答,却再次让他失望了。
费祎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那副温吞的样子。
“刘大人,您急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
“这些,可不是什么‘枝节’。这上面的每一条,都是我大汉皇帝陛下,亲自拟定的。费某身为臣子,哪敢擅自揣测圣意,更不敢擅自跳过任何一条。”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姿态悠闲。
“依我看,不如我们就从这第一条开始,逐条讨论,如何?”
谈判,就此正式进入了最磨人、最痛苦的拉锯战。
费祎用一种折磨人的耐心,与刘放逐条讨论那些朱砂写就的外层条款。
讨论第一条,“索要洛阳藏书阁全部前汉典籍与传国玉玺”。
费祎引经据典,从高祖斩白蛇起义,说到光武中兴,滔滔不绝地论证了这些典籍与玉玺,本就是汉家之物,如今物归原主,乃是天经地义。
刘放则据理力争,声称传国玉玺乃是天命所归,曹魏受汉禅让,承继大统,玉玺自然归属大魏。至于前汉典籍,更是魏国文脉所在,绝无可能拱手相让。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引用的典故从《尚书》一路辩到了《春秋》,一个时辰过去了,这条还没谈完。
最后,费祎“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议:“看来此条争议颇大,不如我等暂且搁置,留待下次再议?”
刘放黑着脸,只能点头同意。
讨论第二条,“每年进贡战马三千匹,耕牛五千头”。
费祎又换了一套说辞。他开始算经济账,声称蜀汉为平定凉州付出了巨大代价,如今百废待兴,急需战马与耕牛恢复生产,曹魏作为“友邦”,理应施以援手。
刘放则寸土不让,强调魏国北方边境同样面临鲜卑等游牧民族的巨大威胁,战马是国防根本,一匹都不能少。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茶水换了第二壶。
结果还是一样——双方暂时搁置争议,留待下次再议。
殿内的两名书记官,手中的竹笔在简上飞快地刻录着,手腕都有些发酸。他们记录下了这场谈判中的每一句关键对话,每一个细微的交锋。
时间就在这种近乎无意义的拉扯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日头,从东方的天际,缓缓地,移到了正南。
外层的二十条条款,他们从巳时一直谈到午时,整整两个时辰,才谈完了七条。
而这七条的结果,全都一模一样。
搁置。
搁置。
还是搁置。
午膳时间到了。
费祎主动叫停了谈判,笑着提议休息,邀请刘放一行人就在偏殿用膳。
膳食很快便由仆役们流水般地送了上来,其丰盛程度,让随行的华表都暗暗咋舌。
一只水晶肘子烧得肥而不腻,一盘五香牛肉酱香浓郁,一条清蒸鲈鱼淋着滚油,还有四五样高汤煨过的时令青蔬。
主食是新出锅的白米饭,粒粒饱满,香气扑鼻。除此之外,还有一壶用翠竹筒装着的上等蜀中竹叶青。
这桌酒席的用意,刘放心知肚明。
这不是简单的待客之道,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它在告诉刘放:你看,我们大汉,即便在连年征战之后,依旧国库丰盈,物产富足。我们有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美酒。我们耗得起。你们呢?你们那八万被困在潼关、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大军,耗得起吗?
刘放心中冷笑,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他实在太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滴米未进,只喝了几口茶水,早已是饥肠辘辘。
他面色如常地拿起筷子,仪态优雅地,将每一样菜都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好。
他一边吃,一边与费祎闲聊了起来。话题从今日的天气,转到了长安的诗文,又从诗文,转到了各自的家乡风物。
两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不像敌国使臣。
费祎提到了自己早年游学四方,曾在洛阳盘桓数月的经历,对洛阳的牡丹和龙门石窟赞不绝口。
刘放则笑着回应,讲了一个发生在洛阳铜驼街的、关于几名文人斗诗的趣闻,引得费祎抚掌大笑。
两人甚至还碰了一杯酒。
但两双眼睛始终在互相审视。每一句闲聊,都可能是陷阱。
这顿饭,吃得比上午的谈判,还要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