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写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七个字,等于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远在潼关的曹叡——
陛下,准备好,挨宰吧。
傍晚时分,一名蜀汉礼部的小吏,终于再次来到了驿馆。
他带来了刘放等了五天的消息。
“奉丞相令,特来告知刘大人:明日巳时,光禄勋、领户部尚书费祎费大人,将在丞相府东偏殿,与刘大人正式会面,商讨两国和议事宜。”
刘放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等了五天,终于等来了。
但他没有露出丝毫喜色。他甚至刻意地皱起了眉头,用一种带着几分不满和傲慢的语气,冷冷地说道:“怎么不是丞相亲自出面?”
那小吏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丞相近来为国事操劳,实在分身乏术,故而特委托费大人全权代表。费大人学识渊博,口才辩给,乃我大汉栋梁。丞相说,费大人定能与刘大人相谈甚欢。”
刘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极不满意这个安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那小吏退下。
但房门一关上,他绑了五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下。
既有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又有面对未知挑战的、深深的警惕。
费祎……
这个人,他在来之前,研究过。
蜀汉的重臣,刘禅的近臣,掌管着整个国家的钱袋子。
此人表面温和,实则精明得很。
不好对付。
当夜,刘放没有睡觉。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将自己能预想到的所有谈判场景,都在脑海中仔仔细细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心中,为大魏,列出了一条条血淋淋的底线。
割让雍州,可以商量,但必须是以渭水为界,绝不能将整个关中平原拱手相让。凉州,更是绝不能割。那是大魏最后的西部门户,也是牵制鲜卑的战略要地。
赔偿金银粮草,可以谈,但绝不能超过大魏国库如今所能承受的极限。他心里估算了一个数字,这是曹叡在出发前,与他密谈时定下的最高限额。
至于其他的条款,则逢高必砍,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总的谈判原则。
一个字——拖。
尽量拖延时间。
在核心条款上反复拉锯,制造僵局,甚至不惜以谈判破裂为威胁。只要能拖下去,拖到洛阳紧急调拨的粮草运抵潼关。
只要粮草一到,司马大都督那被困在潼关的八万大军,就不至于饿死。只要兵不饿,大魏在谈判桌上,就多了一分底气。
他正算得入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司马懿。
在出发前,司马懿曾单独召见过他。
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密室里,这位权倾朝野的大都督,交给了他一个私人的嘱托。
那番话,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每次想起来,后背都发凉。
同一个夜晚,长安城,皇宫行辕。
刘禅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他也在为明日的谈判,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坐在烛火前,将那份由他亲手拟定的“议和条件清单”,从头到尾,又仔细地读了一遍。
然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的帛书,提起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那不是具体的条款,而是一份“谈判节奏表”。
第一阶段:试探。
先用那些看似蛮横无理,实则可以舍弃的外层条款,去消耗刘放的精力和耐心。观察他的反应模式,寻找他心理防线的薄弱点,捕捉他透露出的底线信号。
第二阶段:施压。
在试探结束后,立刻抛出中层的经济条款,即黄金与粮草的赔偿问题。在这些核心利益上制造僵局,寸步不让,逼迫刘放回去请示,进一步消磨他的时间和曹魏的耐心。
第三阶段:收网。
在刘放的心理防线最薄弱、潼关魏军断粮的危机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举抛出那两颗真正的核弹——“割让雍凉全境”和“承认大汉正统”。
整个过程中,费祎的角色,是“唱红脸”的铁面判官,不讲情面,只认条款。
而刘禅自己,则隐身幕后,随时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场,扮演那个可以“通融一二”的、“唱白脸”的仁德君主。
他将这张写满了精密算计的节奏表,仔细地折好,用火漆封缄,然后交给了身旁一直静静等候的信使。
“连夜,送到费尚书府中。”
“是。”信使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刘禅忽然叫住了他,目光转向了站在书房另一侧阴影中的赵广,“去,把姜维叫来。”
赵广一愣,这个时辰了,宣召前线大将?但他没有多问,立刻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一刻钟后,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姜维,快步走进了书房。他身上的铠甲甚至都来不及卸下,甲叶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刘禅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问了一个问题。
“伯约,潼关魏军的粮草,你估计,还能撑几天?”
姜维沉吟片刻,显然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回陛下。据前线斥候连日回报,以及从俘虏口中审问出的情报,魏军已经减半口粮三日。按华阴仓被焚毁时的存粮,结合其八万兵马的消耗推算,最多,还有四到五日。”
刘禅点了点头,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所以,从明天谈判开始算起,我们最多,有四天的绝对优势窗口期。”
“四天之后,洛阳调拨的粮草,就有可能抵达潼关。到那时,刘放的腰杆,就硬了。”
他抬起眼,盯着姜维。
“朕需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在这四天里,潼关城外的压力,不能减——只能加!”
“城外的鼓声,不能停!围城的疑兵,不能撤!投向城内的传单,更要加倍!”
“朕要让城里的每一个魏军士兵,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直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都只有两个字——”
……